院子裏的孩子們有一支球隊,平時沒事時總在球場玩球,人湊不齊時打半場,人湊齊了打全場。有時候機關或者連隊裏的兵來一撥爭場子,雙方約好打六十分鍾包幹,各自出一個裁判,那樣的球賽就有點意思了。
黨旗在球隊裏打的是前鋒。黨旗個兒高,手長,彈跳好,能在空中做滯留,和南昌延安配合,籃下如入無人之境。
那天傍晚他們和通訊連的兵打比賽。
黨旗接到延安從後場斷下傳來的一個球,分給左邊的南昌。南昌帶球突破,通訊連三個兵惡狠狠上來,要把南昌夾死,南昌起跳,把球帶了出來。黨旗分球後人跟著往前走,這時人正好到了籃下,南昌起跳時他也起跳,南昌傳出來的球,他在空中托了,轉身,單手一勾一送,球漂漂亮亮地進了球筐。
“好呀!”瓊花在場邊拍著巴掌喊。
瓊花和另外兩個女兵是從澡堂子裏出來的,路過球場,人濕漉漉的,披著長發。大家都拿眼睛去看她們。大家都看清楚是宣傳隊剛招來的新兵秧子。
有女兵看球,特別是宣傳隊的女兵看球,這場球如若不打瘋了才是怪事。
那天也是鬼使神差,黨旗的球打得特別順,想它來球就來球,想它球進就球進,玩了好幾個二次補籃,雙手扣這樣帶有表演性質的球。瓊花在球場邊上不斷地拍巴掌叫好,很鐵杆,而且,誰都聽出那妮子的傾向來了。
球賽結束,孩子隊大獲全勝,他們一窩蜂汗淋淋地去了冰棒房。黨旗那天一口氣吃掉了二十五根冰棒。
黨旗和瓊花真正熟識起來是因為鴿子。
瓊花喜歡鴿子,喜歡那些漂亮的鐵青、瓦灰、點子、霞白、麒麟和寶石眼兒,她稱它們為“小鳥”。她常常在傍晚的時候穿過操場來到鴿舍,看黨旗的“小鳥”們。她揚著頭看鴿子的時候,陽光把她臉上的絨毛影映出一層溫柔神秘的光暈,她那線條分明顏色很深的嘴唇微微開啟,露出潔白整齊的細牙,而她看鴿子的目光是那麼的柔和親切,這一切都使黨旗有與她似曾相識的感覺。
瓊花十六歲,比黨旗大半歲。瓊花讓黨旗管她叫姐姐,瓊花說黨旗叫她姐姐了,她就答應帶黨旗去看她們排練。黨旗不高興。黨旗不知為什麼,就是不喜歡叫瓊花姐。黨旗被逼急了,就叫瓊花“丫頭片子”。
瓊花不叫“丫頭片子”,但也不叫瓊花,瓊花有自己的名字。瓊花比別的女兵頑皮散漫。別的女兵都很氣傲,都很矜持,都一張嘴白長在那裏不會說話的樣子。瓊花不,她待人很和氣,好像普天之下的人全都是她的親人,她是上輩子失散了他們,要一個個認回來似的。瓊花要黨旗猜她叫什麼名字,黨旗猜不出,黨旗知道她跳《紅色娘子軍》裏的瓊花,黨旗就報複說:“你叫瓊花。”瓊花也不爭辯,也不解釋,笑眯眯的,撒綠豆兒給鴿子們吃。
後來他們在草地上坐下來,等待鴿子們在黃昏中最後一次經過天空。當國旗和軍旗穿過操場邊上那排開著大朵花的夾竹桃走過來的時候,黨旗和瓊花已經談過各自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這些相當重要的話題了。瓊花不喜歡讀書,喜歡跳舞,她尤其喜歡穿著美麗的舞鞋在大舞劇院燈火通明的舞台上一個人舞蹈。“你的眼睛被追光燈照耀著,全是閃爍著的小星星。你的麵前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人。你知道他們在那裏,他們在等待。然後你慢慢抬起你的雙臂。你就像在天空中跳舞似的,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你。”瓊花這麼對黨旗說。黨旗和瓊花一樣,也不喜歡讀書,坐在窗明幾淨的課堂裏背誦課本使黨旗痛苦萬分。黨旗喜歡幹什麼呢?是的,黨旗喜歡幹的事太多了。黨旗喜歡做一名馳騁草原的騎手,還喜歡做一名顛簸在大海上的水手。黨旗最喜歡做的事沒有告訴瓊花,這件事他誰也不會告訴,那是他在整個少年時代擁有的夢--他想做一名疲憊萬分的士兵,犧牲在戰場上。
陶家的男孩子擁有同樣濃密的黑頭發和明亮的眸子,但是瓊花看了看走近的國旗和軍旗,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黨旗的手臂,附在他耳邊說:“你得教會他們像你這麼精神才行。”
黨旗齜牙咧嘴地笑了,心裏掠過一道暖洋洋的風。他裝出全神貫注的樣子昂起頭來,看他的鴿子在如洗的夜色中一隻接一隻滑翔著落下來,黨旗在那一刻嚴肅得就像一名巡洋艦的艦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