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那男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著,那女孩子在草地上坐著,那男孩子揮舞著一根細長的竹竿子,把疲倦不堪的鴿子一次又一次地轟趕到天空中去,那女孩子抱著雙膝坐在草地上,迷惑地看著奔來奔去的男孩和掠過頭頂的鴿群,他們那個樣子給過路的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終於有一天,瓊花忍不住了。
“你都幹了些什麼。”她衝著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的他說。他把手中的細竹竿高高地舉起來,像舉著一杆旗幟,在空中攪動著。他沒有聽見她說些什麼。
“你不應該那麼對待它們!”她提高了聲音說,“你不該把它們趕到天空中去。”
黨旗站下來,回過頭來看她。他看那個小女兵。他在她明亮的眸子裏看到了一種驚訝。這一回他聽見了她對他說的話。他的汗流得真多,它們都流進他的眼睛裏去了。他像一條潛水的魚兒似的圓睜著他的眼睛,不住地喘著氣。
“你說什麼?”他問她。
“我說你不該把它們趕到天空中去。”她說。
“為什麼?”他還是問。
“它們累了。”她說。
“我也累了。”他說。
“你累了嗎?”她說。她是在揶揄他。
他晃了晃頭顱,把一圈汗水晃落下來。“你知道什麼?”他的聲音是堅定的,“你什麼也不知道。”他說。
“那些鳥兒它們自己會飛的,如果它們想要飛的話,它們會那麼做。”她說。
“它們想要幹什麼就幹什麼嗎?”他有些煩躁地說。他說這話時顯得相當的固執。他很吃驚自己會用這樣的口氣和她說話。在此之前,他一直覺得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孩。她會背誦很多令人傷感的詩,還會唱很多他從沒聽過的異國歌曲。她的嗓子有點沙啞。可他還是被她深深地迷住了。他不知道是怎麼了,他被自己生硬的態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掩飾著揮舞著竹竿,把那些企圖降落下來的鴿子再度驅趕回天空中。
“飛起來!給我飛起來!”他朝它們喊道。
“我就是不讓它們停下來!”他氣喘籲籲地說。
“你是一個可惡的孩子!”她咬牙切齒地說。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不再說話,他們也不再對視,天那個時候已經黑下來了,天空中有一種神秘莫測的顏色。草地不大容易和天空的顏色區別開來,如果從遠處看去,草地就成了另外一處天空,他和她是另外兩隻鴿子,隻是他們與別的鴿子不同,他們停泊在那裏沒有飛。
瓊花是什麼時候離開草地的,黨旗不知道,直到瓊花離開草地之後,黨旗仍然在奮力驅趕著他的那些鴿子。他光著腳丫,揮舞著竹竿,在沉寂的海浪似的草地上奔來奔去。他把那些疲憊不堪的鴿子追趕得東撲西跌,他那麼做的時候真的像是一個頑固不化的壞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