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話我一直半信半疑。誰敢稱“士”?我遇上的可都是草民一夥的,我刮目?他們得刮目看我!
瞧我牛的。原來是山溝一農民,莊稼都種不好,總挨老農嘲笑;現在,搞創作出了名,文章發得滿天飛,全國有實力的故事大刊哪家的筆會我沒被邀請過,那可是對方承擔一切費用,跟北京一些文化商人舉辦的那類“筆會”是兩碼事,後者不但車、宿費自理,還得交幾百乃至上千元的旅遊、會務亂七八糟的費用,套用一部電影名,跟我比,那樣的“代表”簡直就是兒子孫子和種子!
這次我又赴深圳,還是筆會。途經北京,我想起了一位不成器的學生。這夥計從前屁顛屁顛地跟在我後麵討教,因為悟性差,不知吃了我多少挖苦。我猜他心裏興許有些怨氣,忍著吧你。據說他去北京某文學院校進修兩年,結業後留京發展,幹出名堂來了,有這樣的奇跡?他的同學我見過,都是花拳繡腿,嘛不是的主兒。他那智商是天生的,院校招進修生不過為了賺錢,能化腐朽為神奇?不信。我以看望他為由,讓他看看老師如今怎麼樣,省得他再在家鄉人麵前神吹!
學生對我果然敬重,親自到車站接。事後聽他的手下人說,鄔總鄔老師幾年來還是頭一回稱別人老師,更別說接站了,鄔總真是禮賢下士,夠意思啊。我聽了,更莫名其妙,我成“下士”了,他連長啊。真的?莫非我就應當進京來開開眼界?他那水平能當鄔總,我還不得當總理呀。
鄔總找來(應當是喚來)一些名片上頭銜很嚇人的名流來陪我吃飯,大家異口同聲呼我為“老師”。說實在的,我真有徒貴師榮之感了,若換個地方,這些名流哪瞧得起一個我呀,我充其量是個寫字爬格子賣的。來時那一股豪氣倏然減掉一半,我不得不對鄔總刮目相看了,人家是京城人兒!
酒醉飯飽,鄔總陪我去賓館下榻。我自豪地說,不用你破費啦,我開會,對方全報呢,隻要每宿不超過六十元,咱倆開一個人名,找個招待所包單間足夠。我這也算略略回報他的款待啦。鄔總一聽就笑噴了:“老師,您別怪學生語狂啊,那是人住的地方?讓學生孝敬您一次。”帶著我住進了四星級飯店!我的媽呀,此生唯一一次成為全國民協代表,住的才是這家飯店,政治局領導都到會講話了呢!
鄔總進出這家飯店,就跟自己家一樣,他可以隨便拍服務員的肩……進入房間,他問我要不要小姐?我說不要,從來沒要過。鄔總說,有什麼,對於我,那是家常便飯。這話說過後,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又矮去半截,我不是羨慕找小姐,我實在是眼饞人家那經濟實力,瞧瞧我,叫花子似的,還妄圖讓人家刮目,刮腮幫子還差不多!
我這人借著酒勁兒最渴望跟人聊天,鄔總知道的。他問我:“您發表那麼多東西,每年拿多少稿費?”我得往高點兒說呀,否則他真要刮腮幫子啦。我說:“五萬塊吧。”鄔總哈哈大笑:“老師就是老師,從來不撒謊的。明天那夥陪您吃飯的問起來,您得說二十萬,我再背後說,你哭窮隱瞞了,怕上稅,這還差不多。”我心裏不知啥滋味,一時拿不定主意,深圳這筆會到底參不參加?我問:“聽說你近幾年發財了,一定搞電視劇了吧,那玩意兒賊來錢呢,聽說。”
鄔總冷笑道:“我寫電視劇,我是受那苦的人嗎?”
“那你這麼富有……”
“老師喝高了?健忘。您教導我一句話,令我終身受益,不然我何以如此敬重您,我這人別的不會,講義氣還行吧,老師。”我還是沒想起是哪句話。鄔總又是哈哈笑:“您知識太多,把記憶擠沒了。哪句名言?‘功夫在詩外’呀。您那麼多學生,唯獨我領會得深,不然,哪會有今日!”
我的確引用過這句名言,可那是指導學生們寫作方式的呀,他咋給曲解了呢。鄔總告訴我:“我到了北京,心思根本沒用在文學上,傻子精神病才那麼幹。我設法接近名流,這叫名牌效益。我教那點學雜費,比交辦暫住證的費用還低,等於免費住招待所了!北京住宿貴得了不得,還盡是地下室。接交名流難?容易。我專找那些名氣大得嚇人的老作家,我喊他們某老,把我在家鄉受難的情況訴說一番。說老實話,名流跟實力派相比,隻剩下個名字嚇人啦,他們的門前車馬漸稀,他們渴望有人繼續仰慕,就這心理。我要求跟他們合影,一張口就準,當時真嚇我一跳,這麼高智商的人如此好蒙?我再請簽字,那字才叫慷慨,鼓勵的詞簡直就是誇張,甚至有‘與鄔常華小友共勉’之類的話,一字千金不誇張吧,這些都不可避免地成為我以後發展的的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