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寡婦看看這位井老板的臉色,再聽到這種語氣,心頭頓時明白過來,她忍不住伸出一根白玉似的指頭,狠狠地在對方額角上戳了一下,笑罵道:“死鬼!你想到哪兒去啦!你真以為我要嫁人是不是?”
井老板一呆,訥訥道:“不……不是……不是你?”
何寡婦道:“我嫁給誰?誰會要我?嫁給你要不要?”
井老板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艱難地咽了口涎沫,結結巴巴地道:“我!我……”
何寡婦不等他話完,咭咭一笑,已經扭著腰肢走了。
臨走之前,還飛了一眼,同時順勢在他肩膀使勁擰了一把,擰得這位棺材店的老板骨軟筋酸,差點兒靈魂出竅,成了自己的主顧。
井老板摸摸被擰過的地方,木然轉過身軀,癡癡地目送何寡婦那婀娜的身形於鎮頭一家鋪子裏消失。
莫瞎子的燒餅店。
消息很快地就在鎮上傳開了,何寡婦在替莫家丫頭做媒。
這無疑又是鎮上一件大事。
托人提媒的男方是誰?
是誰想娶這個丫頭呢?
大家馬上就想到了一個人,奪魂刀薛一飛。
所以,稍後當這位奪魂刀從何寡婦豆漿店前經過時,在何寡婦店裏候訊的蔡大爺和井老板等人,個個都朝這位奪魂刀投以會心的微笑。
蔡大爺甚至還拱著手,喊了一聲:“恭喜!”
薛一飛停下腳步,微笑道:“喜從何來?”
蔡大爺打了個哈哈道:“這就是你薛大俠的不是了!七星鎮上的一枝花成了你們薛府的人,難道我們這些鄉親叨一杯喜酒喝喝也不成?”
薛一飛麵孔突然變色!不過,他轉變得很快,隻一霎眼間,臉色又回複自然。
他臉上這種微妙的變化,幾乎誰也沒有留意。
井老板也跟著湊趣道:“能請到我們何大嫂作媒人,你薛爺真不簡單,莫瞎子平時事無大小,就隻聽我們這位何大嫂一個人的。”
薛一飛道:“何大嫂?”
蔡大爺笑道:“她人不在家,喊一聲何寡婦也沒有關係!”
薛一飛噢了一聲道:“是何何大嫂!她此刻不在店裏?”
蔡大爺笑道:“是的,不在。替你辦事去了!”
薛一飛眼珠子一轉,忽然滿臉堆笑,抱拳拱了拱道:“薛某人還得去別的地方辦點事,不陪了!這門親事如能高攀成功,薛某人定請眾位鄉親好好喝個痛快!”
蔡大爺也笑著代表眾人拱手還了一禮道:“不送,不送,我們一定等著這杯酒喝!”薛一飛轉身走了。
大家都覺得這位奪魂刀人品很不錯,不僅儀表端正,而且談吐亦頗不俗,莫家丫頭能嫁給這樣一個人,也馬馬虎虎算過得去了。
眾人談著談著,忽又想起了昨天出場的那個流星刀。
蔡大爺道:“小癩子還沒有回來?”
自從快刀馬立的屍體在品刀台前發現之後,每天早上,挑一擔茶葉蛋,跑一趟七星莊,幾乎已成為小癩子的例行功課。
這是一份好差事。
每天隻要跑上這麼一趟,他那兩鍋茶葉蛋,便會由蔡大爺等人湊份子統統買下來。
第一個看到狠刀苗天雷和血刀陰太平屍體的人,就是這個小癩子。
今天小癩子要去探看的刀客,當然就是昨天出場的那位流星刀。
流星刀辛文炳昨天出場時,話說得很多,隻可惜他話雖說得不少,聽得懂的人卻沒有幾個。原來這位流星刀是南方人,鄉音很重。隻見他在台上口說手比,意氣昂揚,好像每一句話充滿了力量,但台底下的人聽起來,卻隻是一片咿哩哇啦!
好在這一點如今已不重要。
因為大家相信,這位流星刀說得再好,也絕不會比快刀馬立和狠刀苗天雷對刀法的見解更精辟。
每個人真正關心的,是一夜之後今天的結果。
這位流昨刀會走上快刀馬立和狠刀苗天雷,以及血刀陰太平等人的老路子?還是能像鬼刀花傑一樣,僥幸渡過難關,安然無恙呢?
井老板探頭朝鎮尾望了一眼道:“還沒有噢噢,不,不,回來了,回來了呀!”
小癩子果然回來了。
眾人登時振奮起來。
蔡大爺搶著道:“那邊情形怎麼樣?小癩子。”
小癩子放下蛋擔,抹了把汗,搖搖頭道:“沒……沒有。”
蔡大爺道:“沒有什麼?”
小癩子道:“沒有發現屍體。”
蔡大爺長長籲了口氣,道:“謝天謝地,總算又活下了一個!”
小癩子喘了口氣道。“隻……隻有一隻耳朵。”
蔡大爺一呆道:“你說什麼?一隻耳朵?誰的耳朵?”
小癩子道:“不曉得是誰的,就吊在品刀台上,耳墜子上還有一顆好大的黑痣。”
流星刀辛文炳的左耳!
隻要見過那位流星刀的人,一定都會記得那顆黑痣,因為那顆黑痣大得出奇,遠遠望上,就像貼著膏藥。無論誰有這樣一顆痣,當然都會給別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的。
蔡大爺但在那裏,像出其不意地挨了一巴掌。
沒有人怪小癩子不會說話。
這小子從小就有點癡呆,連一個蛋賣三文,十個蛋是多少他都算不靈清,如今他居然留意到品刀台上吊的一隻耳朵,已經算是相當難得的了。
店內每個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那隻恐怖的耳朵,此刻就搖曳在他們眼前。
井老板喃喃道:“怎麼會隻剩一隻耳朵的呢?”
他的聲音很低,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別人誰也沒有留意。
就是有人聽到了,恐怕一時也很難領會他這句話的意義。
這句話的意義隻有他自己懂。雖然又死了一個人,卻沒有為他帶來一筆生意!誰會買一隻棺材,隻為了盛殮一隻耳朵用呢?
小癩子忽然伸出手來道:“蛋錢!蔡大爺。”
蔡大爺噢了一聲,這才如自夢中醒來。他沒有要大家集份子,一個人付了今天的蛋錢。
接著,大家開始默默地剝蛋吃。
就在這時候,從豆漿店外,忽然走進來兩名華服青年。
大家馬上認出,這兩名青年正是當今武林四大公子中的病書生獨孤洪和鐵三掌蔡龍。
井老板自覺義不容辭,趕緊起身招呼道:“對不起二位公子,今天”
病書生獨孤洪的臉上泛起一絲笑容,接口道:“我們不是喝豆漿來的。”
井老板道:“哦?”
獨孤洪滿屋掃了一眼道:“何寡婦不在?”
井老板道:“嗯!”
聽到別人喊“何寡婦”,他心裏感覺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因為對方是兩個得罪不起的角色,他的麵色也許早就放下來了。
蔡大爺似乎並沒有這種感覺,笑笑接著道:“她今天替人家提媒去了,兩位找她什麼事?”
獨孤洪忙道:“沒什麼事,沒什麼事。”
井老板心裏益發不是滋味。他已從鎮上一些臨時賃屋落腳的江湖人物口中獲悉這位“病書生”得的是什麼“病”。
如今這小子忽然找上門來,來的目的既然不是為了喝豆漿,除了想打何寡婦的主意,還會有什麼好事呢?
他本想領著店裏的小學徒去莫瞎子屋後據下那三株楊樹,趕幾個大夜工,多釘幾口棺材,以防臨時措手不及。現在看看情形不妙,他連正經的活兒也沒心思去幹了。
他一定得好好看住這兩個小子。
哪怕拚著這條老命不要,他也不願讓這兩個小子占了何寡婦的便宜。
獨孤洪和蔡龍已自動到屋角坐下。
沒隔多久,何寡婦回來了。
她看到店裏坐了這麼多人,似乎甚感意外。但當她看到屋角坐著的那兩位貴公子,臉上不禁又浮起迷人的笑意。
井老板暗暗咬牙。
原來他們竟是熟人!他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他就住在隔壁,每天來喝豆漿的幾個人,他都瞧得清清楚楚。何寡婦平時很少出門,而這兩個小子,也從沒有來喝過豆漿。他們難道是深更夜半來見的麵?
蔡大爺笑笑道:“大嫂今天這個媒人做得怎麼樣?”
他得到的回答,隻是一個微笑。
何寡婦待人一向很親切,但今天卻沒有逢人便打招呼,她一進門就徑朝屋角獨孤洪和蔡龍兩人坐處走去。
獨孤洪道:“大嫂辛苦了!老頭兒答應了沒有?”
何寡婦坐下去,輕輕歎了口氣道:“老頭兒眼力雖然不濟,那份折現的聘禮,他總會看得見的,問題還是出在那丫頭本人身上。”
獨孤洪道:“丫頭本人不願意?”
何寡婦點點道:“是的,這丫頭倔強得很。她說,她什麼人都嫁,就是不願意嫁給武林中的四公子,尤其是四公子中的獨孤公子!”
病書生獨孤洪的一張麵孔,突然脹得通紅。
紅得像隻熟透了的柿子。
這片紅暈有如一個突如其來的浪頭,來得快去得也快,隻不過眨眼工夫,紅暈突又消退,再度回複原先那種蒼白色。
兩邊太陽穴上,同時凸起兩條蚯蚓般的青筋,從青筋突突跳動的速度,不難想像這位獨孤公子此刻心中是如何的憤怒。
蔡大爺等人也呆住了。
什麼?想討莫家丫頭的人,原來是這位獨孤公子,不是奪魂刀薛一飛?
那麼,奪魂刀薛一飛剛才何以又表示何寡婦是替他去提媒的呢?
隻見獨孤洪強忍著一股怒火道:“她丫頭這話什麼意思?我們四公子做過什麼丟人的事?我獨孤洪那點配不上她這個姓莫的丫頭?”
何寡婦又輕輕歎了口氣道:“丫頭她倒不是這個意思。”
獨孤洪火氣稍稍小了一些,道:“那麼,她丫頭說這種話是什麼用意?”
何寡婦道:“她意思是說,她配不上你們這些名公子。”
獨孤洪的火氣,不由得又小了些。
這種事他聽人說過。
窮人家的女兒嫁給了大戶人家,由於出身寒微,在妯娌婆之前總是抬不起頭來,有時受了氣回到娘家,甚至連個出麵說話的人也沒有。
這丫頭想得倒真多、真遠!
不過,從這些小地方,也正可以看出這丫頭不僅姿色秀麗,而且相當懂得人情世故。
找個漂亮的妞兒不難,要找個既漂亮,又不是一肚子草的妞兒,就不太容易了!
獨孤洪愈想愈覺得這次機會不容錯過,當下故意板著麵孔道:“那麼,她後麵那句‘尤其是四公子中的獨孤公子’又是什麼意思?”
何寡婦搖頭道:“底下的話,我就聽不懂了!”
獨孤洪不禁怔了一下,道:“底下她怎麼說?”
何寡婦皺了皺眉頭,說道:“她說什麼她今年才十七歲,沒有見過世麵,將來-一無法像長安風月樓的鳳仙,洛陽百花書寓的翠雲,以及開封府金穀酒家的小金寶……”
病書生獨孤洪臉青如鐵,突然一拍桌子道:“都是誰告訴她的?”
門口有人冷冷接口道:“是我!”
奪魂刀薛一飛。
奪魂刀薛一飛站在門口,手扶在刀柄上,唇角噙著冷笑,說完這兩個字,便轉身向街心走去。
然後,他轉過身子,就在那裏等著。
獨孤洪慢慢起身走出去。
鐵三掌蔡龍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這位蔡大公子一直役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所以誰也看不出他和獨孤洪的交情究竟是如何。
井老板忽然興奮起來。
原來他錯怪了何寡婦。
何寡婦貪圖的不過是一筆厚厚的媒禮罷了!
所謂“刀客”和“公子”,全是刀尖上舔血的人物,她是個死過男人的女人,應該懂得什麼樣的男人才能依靠終身才對。
剛才實在是他疑心太重,他覺得這是一個很要不得的毛病,以後一定要想法子改改才好。
另一方麵,他高興的是,顯而易見的,他等於又做成功一宗生意。
有人會死,已成定局,隻不過目前還不知道誰要這口棺材而已。
如果他運氣好,說不定兩人都要!
薛一飛腳下踩著一片血漬。
嶽人豪的血。
他腳下立足之處,便是昨天那位降龍伏虎刀嶽人豪站立的地方。
昨天,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
嶽人豪昨天流出來的血已經幹了。今天會不會有新血覆印上去?印上去的新血是誰的?
獨孤洪緩緩走出店門,站定。
張弟昨天這個時候,便是站在他如今站立的地方。張弟昨天是勝利者!他呢?
大街兩邊閑人散散聚攏,也差不多就是昨天的那些人。
死人與吃肉不一樣。
不論多好吃的肉,天天吃總會膩味,如果天天看到有人死在刀下,不論連看多少遍,照樣還會膽戰心驚。
照樣還會覺得刺激。
所以,這時兩邊瞧熱鬧的閑人,盡管人人緊張得臉色發青,但每一雙眼睛卻都射出了期待的光芒。
獸性的光。
獨孤洪一張麵孔仍然繃得緊緊的,但氣色已經好看多了。
這說明武林四大公子並非徒有虛名。
血戰如奕棋,名家高手都懂得首先要戰勝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
戰勝自己的情緒。
你必須不慌不亂,才能看清楚敵人如何動手。你必須沉得住氣,肌肉才能保持彈性,雙手才能保持穩定,你才能靈活運用你身上每一分可用的力量。
奪魂刀薛一飛的冷笑不見了。
一個有經驗的江湖人物,差不多都具有一種敏銳感覺。他們往往不需正式過招,便能感覺到他們正遇上了一名什麼樣的對手。
那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種壓力如果超過了你能負荷的程度,一仗你就非輸不可。
平凡書生獨孤洪身上未見攜帶兵刃,這本對奪魂刀薛一飛十分有利,但令薛一飛無法釋懷的是,獨孤洪穿的是一件長衫。
薛一飛感到的壓力就是從這件長衫上散發出來的。
武林四公子之中,靈飛劍客長孫弘和鐵三掌蔡龍的絕蔡是什麼?人人清楚。因為他們的外號已經說得明明白白,一個精於“劍術”,一個擅長“掌法”。
“病書生”獨孤洪和“小孟嚐”吳才就不同了。
江湖中雖然人人知道四位公子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但卻很少有人能說得出四公子中的“病書生”和“小孟嚐”究竟練的是什麼武功。
所以,薛一飛隻好耐心等候。
等候獨孤洪脫下那件長衫,或是從長衫後麵取出兵刃。
但遺憾的是,獨孤洪的一雙手始終自然地低垂著,既沒有取用兵刀的打算,也顯然沒有脫掉那件長衫的意思。
閑人愈聚愈多,該到的差不多都到齊了。
人屠刁橫、七絕拐吳明、鐵算盤錢如命、靈飛劍客長孫弘。血爪曹烈、屍鷹羅全。快口烏八都出現在人群中,到場的刀客隻有一位,怪刀關百勝。
這位怪刀似乎也很歡喜湊熱鬧。昨天有他在場,今天這場好戲,居然又被他趕上了。
隻是不知道,今天獨孤洪如果向他借刀,他是否也一樣照借不誤?
張弟也出現在人叢中,但站在他身旁的人,卻不是白天星。
白天星去了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