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弟依言俯身拉開了那人的麵紗,麵紗後麵,果然是一張熟悉的麵孔。
張弟呆了一下道:“鐵三掌蔡龍?”
他沒等到白天星開口,似有所悟地又道:“他拿著一對銀鉤,原來隻是一種障眼法,怪不得你一說他第四掌是砸自己的招牌,他就愣住了,他顯然沒有想到,你還是認出了他……”
白天星輕輕歎了口氣道:“是的,我認出了他,也同時解開了另一個謎。”
張弟道:“弄清了今夜這些人出麵攔路的原因?”
白天星道:“不是,關於這一點,根本算不上是個謎。”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這個我等會兒再慢慢告訴你。”
張弟道:“那麼你解開的,是個什麼謎?”
白天星道:“是病書生獨孤洪致死之謎!”
張弟微微一怔道:“殺死獨孤洪之謎!”
張弟微微一怔道:“殺死獨孤洪的人是奪魂刀薛一飛,跟這位鐵三掌蔡龍又有什麼關係?”
白天星道:“病書生如果不動莫丫頭的腦筋,你說薛一飛會不會殺死他?”
張弟眼珠轉動了一下道:“你意思是說,病書生想娶莫丫頭為妻,是受了姓蔡的慫恿?”
白天星道:“不錯!”
張弟道:“他們好像還是朋友,病書生死了,對他姓蔡的又有什麼好處?”
白天星道:“沒有好處。”
張弟道:“那麼,他姓蔡的為什麼要這樣做?”
白天星道:“因為他們也許沒有想到,那一戰的結果,死的會是病書生獨孤洪,而不是奪魂刀薛一飛!”
張弟搖頭道:“這樣還是說不通。”
白天星道:“為什麼說不通?”
張弟道:“謀害刀客,似乎已由某一名神秘人物一手包辦了,而且一直進行得都很順利,他們應該犯不著再冒險假借他人之手。”
白天星道:“這正是我最初的一種想法。”
張弟道:“但你後來卻認為這種想法無法成立?”
白天星道:“是的,因為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張弟道:“誰?”
白天星道:“如意棍雲天雁!”
張弟道:“這位如意棍雲天雁又是誰呀?”
白天星道:“一位使棍的高手。”
張弟道:“高到什麼程度?”
白天星道:“十八刀客之中,至少有一半不是他的敵手。”
張弟道:“此人如今何在?”
白天星道:“死了!”
張弟道:“死於何人之手?”
白天星道:“奪魂刀薛一飛!”
張弟愣了片刻,期期地道:“你的意思,我似懂非懂,你能不能再說得稍微明白些?”
白天星笑笑道:“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十八刀客,不是十八塊豆腐!他們雖然已經成功地殺掉了好幾個,但並不表示還活著的,他一樣可以順利得手。隻要碰上一個棘手的,說不定就會前功盡棄了!”
張弟道:“薛一飛就是他們心存顧忌的人物之一?”
白天星道:“不錯!至少他們還未能摸清這位奪魂刀的一套刀法威力在什麼地方,以及這位奪魂刀為什麼能輕易地殺死那位如意棍雲天雁。”
張弟道:“於是他們就利用病書生獨孤洪作問路石?”
白天星又輕歎口氣道:“這也是我一認出這小子是誰,便不再留情的原因。我寧可放過十個打家劫舍的盜匪,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出賣朋友的小人!”
張弟低頭思索,雖然白天星已將事情說得明明白白,他好像一時仍然無法釋懷,好像還有很多事情使他深深為之迷惑。
白天星將蔡龍的屍體移去道旁荒野之處,走回來笑著道:“時間已經耽誤不少,有什麼話,到車上去說吧!”
馬車繼續向前行駛。
圓月已過中天。
秋蟲唧唧,夜涼如水。
隔了很久,張弟才道:“你說你知道。姓蔡的他們今夜在此攔路的目的?”
白天星笑了笑,道:“其實你也應該知道才對。”
張弟道:“為什麼我也應該知道?”
白天星笑道:“因為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他們第一個人說的第一句,就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們了!”
張弟道:“我記不起來了,那人當時怎麼說?”
白天星道:“‘請亮兵刃’!”
張弟道:“這是很普通的一句場麵話,難道也有特別涵義?”
白天星道:“當然有。”
張弟道:“什麼涵義?”
白天星笑道:“因為這並不是一句客氣話。”
張弟道:“我聽不懂。”
白天星道:“這就是說:他們希望我真有兵刃亮出來,而且最好亮出的兵刃是一把刀!”
張弟道:“以證明你究竟是不是他們所懷疑的一品刀?”
白天星道:“是的。”
張弟搖搖頭道:“這一次是真正的說不通了!”
白天星道:“為什麼?”
張弟道:“你究竟是不是一品刀,他們早就不須再證明這一點了,他們今夜要做的,實在應該是另一件事。”
白天星道:“哪一件事?”
張弟道:“他們應該合八人之力,以八件不同的兵刃,在你身上留下八道不同的致命傷口!”
白天星笑笑道:“這個用不著你操心,隻要查證清楚之後,他們會做的。”
張弟道:“查證什麼?”
白天星道:“查證我不是一品刀!”
張弟睜大了眼睛道:“你說什麼查證你不是一品刀,他們才會殺了你?”
白天星道:“是的。”
張弟道:“你沒有說錯?”
白天星道:“沒有!”
張弟稍稍偏開身子,藉著皎潔的月色,將白天星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好幾眼,好像想要看個清楚,究竟是他聽錯了話,是白天星突然犯了毛病?
白天星兩眼望著正前方,緩緩接下去道:“這也是他們不肯一起上的原因,因為我如果不是一品刀,他們隨便派出一個人,也不難把我收拾下來。”
他略為停頓了一下,又道:“但他們顯然並不希望有這種情形發生,你當時應該看得很清楚,當第一個使鞭的蒙麵人被我踢傷腰骨,以及第二個蒙麵人被我砍折手腕時,他們一點反應也沒有,而當鐵三掌蔡龍迫得我節節後退之餘,每個人眼中都露出了失望之色,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張弟點點頭,沒有開口。
白天星道:“其實,這一點也不奇怪。真正的一品刀,絕不會連一個鐵三掌蔡龍也抵擋不住。他們失望,是因為我表現太差,害他們又白花了一番工夫!現在,你懂了我的意思沒有?”
張弟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道:“你這意思也就是說:隻要證實了你是真正的一品刀,他們就無意加害於你?”
白天星道:“可以這樣說。”
張弟道:“最正確的說法,應該怎麼說?”
白天星道:“他們至少沒有想把我今夜就廢在這條官道上的打算。”
張弟道:“同樣的理由,最後四名蒙麵人突然相率離去,也不是懾於你的身手,而隻是因為你一拳擊斃鐵三掌蔡龍,他們已獲得了他們所期望的結果?”
白天星道:“不錯。”
張弟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道:“難得,難得!”
白天星轉過臉來道:“什麼難得?”
現在輪到張弟望向前方的官道了,他微微揚起麵孔道:“難得一品刀白大俠也有健忘的時候!”
白天星道:“我忘了什麼?”
張弟昂著頭道:“白大俠似乎忘了七絕拐吳明是為什麼事死的!”
白天星一怔,忽然笑了。
張弟緩緩回過頭來道:“很可笑,是嗎?大前天在七星廣場上,那個紅臉黑鷹幫徒想以藥酒把你毒死,是不是因為七絕拐吳明已查清你不是真正的一品刀,才那樣做的?”
白天星笑而不答。
張弟毫不放鬆,拿眼角瞅著他,帶著嘲弄意味,又道:“七絕拐吳明和鐵三掌蔡龍,你能說他們不是一夥嗎?”
白天星笑著道:“不能。”
張弟道:“既然兩人同屬一夥,鐵三掌蔡龍必欲查證清楚之後,才決定是否要下殺手,七絕拐吳明卻不問三七二十一,拿起一碗毒酒,就想灌進你的肚子。兩人行事,差別如此之大,是由於蔡龍等人過分小心,還是因為姓吳的太糊塗?”
白天星笑道:“都不是。”
張弟道:“哦?”
白天星笑道:“他們誰也不比誰小心,誰也不比誰糊塗!”
張弟道:“哦?”
白天星道:“他們根本用的都是同一種手段!”
張弟點點頭道:“我懂了。”
白天星道:“你應該懂的!”
張弟睨目緩緩道:“歸納起來,不妨這樣說:蔡龍等人想知道你是不是一品刀,用的是武功,你能彼得了他們八件不同的兵刃,你就是貨真價實的一品刀,否則他們就不惜叫你橫屍當場。而七絕拐吳明使用的則是毒酒,毒錯了人,算你倒媚,如果毒不死,就是真正的一品刀。你說的同一手段,是不是這樣解釋?”
白天星點頭道:“完全對!”
張弟忍不住哼了一聲,又將目光移向正前方的官道,冷笑著道:“原來閣下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連毒藥都毒不死,倒真是失敬得很!”
白天星微笑道:“人有很多種,毒藥也有很多種,毒得死一般人的毒藥,並不一定就能毒得死一品刀。如果說得更明白一點:我這位一品刀目前就是自己願意死,他們恐怕都不一定肯答應!”
張弟不覺又是一呆,霍地轉過臉來道:“翻過來,覆過去,話都是你一個人說的。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能不能痛痛快快的說個清楚?”
白天星笑道:“消磨時間嘛!急什麼?假使什麼事三言兩語就交代過去,多下來的時間,你說如何打發?”
他見張弟麵現不悅之色,笑了笑,又道:“如果你一定要我三言兩語交代清楚,當然也可以。”
張弟不響,等他說下去。
白天星接下去說道:“那就是說:有人害怕一品刀,害怕他的武功。但這些害怕他的人,卻又希望接近他,甚至希望與這位一品刀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朋友!”
張弟道:“為什麼?”
白天星道:“為了探聽一個秘密。”
張弟道:“哪一類的秘密?”
白天星道:“你最好別問這個。”
張弟道:“是我不該問,還是問了你也不願回答?”
白天星道:“各占一半。”
張弟道:“我不能知道這個秘密的理由是什麼?”
白天星道:“理由非常簡單,我們是朋友,我希望你活得久一點!”
張弟沉默了片刻道:“這就是你說,他們即使知道你是一品刀,也不會加害於你的原因?”
白天星道:“是的。”
張弟道:“也就是這次七星刀廖三忽然舉行品刀會的目的?”
白天星道:“不一定。”
張弟道:“否則還有什麼目的?”
白天星長長歎了口氣道:“直到目前為止,這個問題恐怕誰也無法回答,我所能想像得到的,隻有一件事。”
張弟道:“什麼事?”
白天星望著迷蒙的遠方,低沉著道:“目前雖然已有十三個人為這次品刀大會送掉性命,但整個的事件無疑還隻是一個開端。今後的發展,必然還會更加出人意外,必然還會為井老板帶來更多的生意!”
何寡婦的豆漿店又複業了。
“命中無財莫強求!”
這是她對老客人上門的第一句話。
大家當然都懂得她話中之意,病書生獨孤洪若是討到了莫家丫頭,她本可獲得一筆厚厚的媒禮,如今病書生獨孤洪連命都玩掉了,她的媒禮當然也跟著告吹。
今天到得最早的兩位客人,是白天星和張弟。
通宵夜趕路下來,再沒有一樣東西比一大碗熱豆漿喝下去更對胃口的了。
何寡婦似乎還不知道他們哥兒倆已一天一夜沒在七星鎮上,送上兩碗豆漿之後,就在兩人對麵坐下,笑眯眯地道:“今天出場,是哪位刀客?”
白天星道:“追風刀江長波。”
他是推算出來的。昨天輪著的刀客應該是奪魂刀薛一飛,奪魂刀缺席,應由閃電刀賈虹遞補。昨天是閃電刀賈虹,今天輪著的當然是追風刀江長波。
何寡婦道:“他們說昨天本該輪到奪魂刀薛一飛,但那位奪魂刀卻忽然不見了人影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天星聳聳肩膀道:“誰知道?大概是人死得太多,使這位奪魂刀寒了心也不一定。”
何寡婦忽然皺起了眉頭道:“青青那丫頭昨天也突然不見了人影子,真希望這丫頭別做糊塗事才好。”
白天星道:“不會吧?剛才我還看見她在河邊淘米,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不信你可以問小張。”
張弟訥訥道:“是……的,她很好,我……我也看到了。”
他不善於說謊,話未說完,兩頰已紅,連忙低下頭去喝豆漿。
正在說著,蔡大爺等人也來了。
白天星眼中忽然微微一亮。
蔡大爺等人是常客,來了並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位鐵算盤錢如命居然也跟來了。
而且就隻是這位鐵算盤一個人,並沒有看到那位靈飛劍客長孫弘。
兩人自從在錢麻子熱窩裏見了麵,就一直形影不離,沒有一天分開過,今天怎麼沒有走在一起的呢?
不一會兒,烏八也來了。
白天星趕緊招呼道:“烏兄你好,這裏坐,這裏坐!”
他的招呼,等於是多餘的。因為烏八走進店門,眼光四下一掃,就向這邊走過來了。
烏八坐下之後,目光一陣溜動、忽然傾身壓低了聲音道:“你們哥兒倆,昨天一整天都到哪裏去了?”
原來是打聽消息來的。
但替誰打聽的呢?
因為他們昨天去了哪裏,某些人心裏應該有數,難道這廝又找到了一個新主顧不成?
白天星不經意地道:“去了一趟黃花鎮,怎麼樣?”
烏八轉動著眼珠子道:“去黃花鎮幹什麼?”
白天星道:“聽說那邊有人要蓋一座關帝廟,我想把這筆工程包下來。”
烏八臉一沉道:“少跟我鬼扯淡好不好?”
白天星微微一笑道:“我們去的地方,為什麼一定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