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1 / 3)

董子文化“大一統”是為其政治“大一統”服務的。董子在呈獻給漢武帝的對冊中,對政治“大一統”國家做過如下描述:

今陛下並有天下,海內莫不率服,廣攬兼聽,極群下之知,盡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於外,夜郎康居,殊方萬裏,說德歸誼,此太平之致也。

雖有一些溢美之辭,但也可以看作董子心中的“大一統”理想。“大一統”國家,首先是有秩序,國君的權力可以順暢地下達到每一個角落,“海內莫不率服”;其次是有活力,能夠人盡其智,物盡其用,“極群下之知,盡天下之美”;再次是人民精神富有,連偏遠地區都能“說德歸誼”。從這裏可以看出,在董子眼裏,政治“大一統”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其目的是使每個人都能發揮生命潛能,都能成為有道德的人。果真如此,那麼國家就會昌盛。正如《尚書·洪範》所希望的那樣:“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目的確定以後,手段就顯得尤為重要。因此,董子學說一直都在強調政治“大一統”。董子政治“大一統”最明顯的表征是國家政權一統於國君。《春秋繁露·奉本》曰:“下至公、侯、伯、子、男,海內之心懸於天子,疆內之民統於諸侯。”《春秋繁露·為人者天》曰:“唯天子受命於天,天下受命於天子,一國則受命於君。”董子賦予國君至高無上的地位和無人與敵的權力。國君是人間一切權力的源泉,是社會管理金字塔上的最高點,他可以支配天下人的生命和財產。國君能夠行使權力,掌控司法、軍隊等國家機器當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把握人心。掌控司法、軍隊本身就需要人心所向。國君的力量隻有得到民眾的承認,才能具有權力。得不到民眾承認的力量不能叫作權力,隻不過是一種力量而已。董子將此人心比作為“天”,認為“天子受命於天”。因此,當我們將董子政治“大一統”理論的一些外在的東西剝離以後,剩下的就是政治“大一統”的兩股意識流:國君普愛臣民,臣民服從國君。國君是否普愛臣民,關係到天下人心的趨向。《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曰:

且天之生民,非為王也;而天立王,以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

這是正確理解董子政治“大一統”的鑰匙!這番話旨在說明:國君權力的獲取是以服務民眾為前提,人心的向背是國君權力得失的關鍵。在此,董子雖然沒有明言國君的權力由人民賦予,是用一個“天”字作為轉手,但此“天”就是人心的一種表象。在中國文化中,“天”不可見,是通過人心顯現出來。董子同時代的人的一些記載也可以證明當時以“天”來象征人心的思維習慣。《韓詩外傳》卷四記載:“齊桓公問於管仲曰:‘王者何貴?’曰:‘貴天。’桓公仰而視天。管仲曰:‘所謂天,非蒼莽之天也。王者以百姓為天。百姓與之則安,輔之則強,非之則危,倍之則亡。’”《史記·孝文本紀》中記宋昌之言曰:“夫以呂太後之嚴,立諸呂為三王,擅權專製,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右袒,為劉氏,叛呂氏,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董子天意即民心的思想明顯受到《孟子》的沾溉。《孟子·萬章上》引《泰誓》言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董子說“其德足以安樂民者”,是將民心趨向直接與國君德性聯係起來。因此,他花大氣力去挖掘“王”字之深意。《春秋繁露·深察名號》曰:

深察王號之大意,其中有五科:皇科、方科、匡科、黃科、往科。合此五科,以一言謂之王。王者皇也,王者方也,王者匡也,王者黃也,王者往也。是故王意不普大而皇,則道不能正直而方;道不能正直而方,則德不能匡運周遍;德不能匡運周遍,則美不能黃;美不能黃,則四方不能往;四方不能往,則不全於王。故曰:天覆無外,地載兼愛,風行令而一其威,雨布施而均其德,王術之謂也。

《春秋繁露·王道通三》曰:

三畫而連其中,謂之王。三畫者,天地與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人之中以為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是?

兩段解釋“王”的文字,前者以音訓方法來解釋“王”,後者以形訓方法來解釋“王”;前者道出“王”的外在功績,後者提出“王”的內在修為。兩段文字相互補充,相得益彰,共同詮釋了董子心目中的國君。在董子這裏,“內聖”與“外王”相即不二。依據董子對“王”的詮釋,我們可以看出董子並不是簡單地拘守君臣之義的人。《春秋繁露·順命》曰:

天子不能奉天之命,則廢而稱公,王者之後是也。

國君沒有仁德,不能獲得民心,也就是不能“奉天之命”,那麼就應“廢而稱公”。這種說法比孟子還要激進。孟子曾有一個大膽提法:君有大過,異姓之卿反複諫之,不聽,則離開;貴戚之卿反複諫之,不聽,則易位。齊宣王聽後“勃然變乎色”《孟子·萬章下》。,可見此言在當時也是空穀絕響。但孟子隻說貴戚之卿可以對國王采取“易位”,多少還有“家天下”的意識。在董子看來,隻要天子不能奉天之命,就可以“廢而稱公”。《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記載:董子學生眭孟上書漢昭帝,引其師董子之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天真地力勸漢帝索求賢人而退,自封百裏。眭孟最終因為自己的大膽放言而付出了生命代價。蘇輿認為眭孟“誤會師說”蘇輿:《春秋繁露義證·自序》,中華書局1992年版。。以筆者看來,眭孟之言自有淵源,並非全是誤會。聯想到司馬遷轉述董子“貶天子”之語《史記·太史公自序》:“餘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更可以堅信這一點。在儒學史上,圍繞湯、武革命的爭論頗為激烈。一定意義上來說,對這個問題的不同回答是判斷一個思想家的試金石。當時有人曾非議湯、武之伐桀、紂,董子認為這些人:

非徒不知天理,又不明人禮。……君也者,掌令者也,令行而禁止也。今桀、紂令天下而不行,禁天下而不止,安在其能臣天下也。果不能臣天下,何謂湯、武弑?《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

董子對湯、武革命的看法,明顯是承接孔、孟、荀相傳的精神而來。《春秋·文公十八年》:“莒弑其君。”弑君本是大罪,《春秋》卻稱眾以殺,因為是殺有罪之君。《孟子·梁惠王上》:“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也。”《荀子·正論》:“湯、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禮義之分,禽獸之凶,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而湯、武不弑君,由此效之也。”桀、紂作惡多端,不得民心,君令不行,有國君之名,無國君之實,因此也就沒有湯、武弑君的問題。是看重國君名分,還是看重國君的實質?是為國君幫腔,還是替人民說話?從這裏我們就可以看出董子的立場,他不拘於所謂君臣之義,一切以天下人的福祉為準繩。同時董子通過這種循名責實的方法,避免了是拘守等級觀念還是讓民心做主的矛盾。在董子的政治“大一統”中,與國君普愛臣民相纏繞的另一麵是臣民服從國君。針對這方麵,董子強調等級意識。等級意識是這樣的一種意識,讓你時刻感到貴賤有等、尊卑有序。《春秋繁露·奉本》曰:

禮者,繼天地、體陰陽,而慎主客、序尊卑、貴賤、大小之位,而差外內、遠近、新故之級者也。

董子認為等級意識是“繼天地、體陰陽”而來,是天意的體現。這種等級意識並非董子所獨有,它普遍地存在於古人言論中。《周易·係辭上》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天在上,地在下,天高地卑寓示著貴賤之分。《荀子·禮論》強調“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人各有分,方不至於爭鬥;人各有節,方不流於荒淫。陸賈《新語·慎微》認為“修父子之禮,以及君臣之序,乃天地之通道,聖人之所不失也”。其實,等級意識普遍地存在於人們的心中。古代人如孔子,在朝見到下大夫、上大夫和國君,神態有別。《論語·鄉黨》:“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闇闇如也。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便是現代人在一般情形之下,見到自己的上級,心中也會生起一種敬重之心。可見,人人心中都有等級意識,以至於有些人認定它是天經地義的,是不證自明的公理。那麼,為何人心普遍存有等級意識呢?我們認為與社會分工有關。人之所以能成為萬物靈長,就在於人能結成群體。人之所以能群,就在於人能進行社會分工,分成勞心者和勞力者,分成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人之所以能分,就在於人是有理性的動物,人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隻有分出等級才能結成組織,隻有結成組織才可以獲得共同福祉。《荀子·王製》:“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故義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荀子·王霸》:“國者,天下之製利用也。”有了社會分工,大多數人必須將自己的人力和物力的支配權交出來,托管於少數人,少數人便可以行使公共權力。在公共權力運作之時,管理者處在上位,可以發號施令;被管理者處在下位,必須服從。隻有公共權力受到尊重,社會人群分出上下,社會管理才會行之有效。因此,《荀子·君子》從正麵說:“貴賤有等則令行而不流。”《春秋繁露·王道》從反麵說:“道同則不能相先,情同則不能相使,此其數也。”現代人崇尚平等,認為平等是人的本能訴求。其實平等隻能是指人格平等,機會平等。在公共權力運作過程之中,如果去追求權力絕對平等,誰也不服從誰,這樣的社會隻能解體。一個社會有一個糟糕的政府,也勝過沒有政府。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行矣”《論語·鄉黨》。,董子提倡“尊王”,都是體現了對公共權力的尊重。對公共權力的尊重,實際上就是對公共利益的尊重。古人提倡忠君愛國,忠君與愛國本為一體。《論語·學而》說“事君,能致其身”,也應從這個角度來理解。人的等級意識需要依靠禮來維護。《春秋繁露·度製》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