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化”一詞較早出現應在戰國末期。《禮記·經解》曰:“故禮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於未形。”《荀子·臣道》曰:“政令教化,刑下如影。”《詩·周南·關雎序》曰:“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到漢武帝時代,“教化”一詞已大為流行。一方麵它頻繁地出現於皇帝詔書之中。如漢武帝元朔三年三月詔曰:“夫刑罰所以防奸也,內長文所以見愛也;以百姓之未洽於教化,朕嘉與士大夫日新厥業,祗而不解。”《漢書·武帝本紀》。另一方麵它多次地回響於大臣們的口中。在董子的“天人三策”裏,“教化”一詞出現多達十六次。《辭源》解釋“教化”,一則曰政令風化,再則曰教育感化,解釋的隻是“教化”表麵義項。其實儒家“教化”有著深廣的內涵。一、“教”與“化”詞義演變所謂“教”,是《中庸》中的“教”。《中庸》開篇便曰: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天”是生命大本之象。俗語說“天生父母養”,人來到這個世界,是從生命大本處獲得生命。生命不是什麼實體,它在事物發展變化中呈現。生命呈現出來的絕不隻是無機物與有機物的組合,這些隻是生命呈現的物質基礎,或者說是生命借以顯現之器用佛家稱人的肉體為“臭皮囊”。。生命更主要的是指與生俱來的質的規定性,這就是“性”。董子說:“性者,生之質也。所以古人常常將“生”釋為“性”,或“生”“性”通用古人常常釋“性”為“生”,如《論語·公冶長》皇疏:“性,生也。”《禮記·樂記》鄭注:“性之言生也。”有時兩者又通用,如《周禮·大司徒》:“辨五土之物生”,杜子春讀“生”為性。《大戴禮記》“君子之性非異也”,《荀子·勸學》“性”作生。,“生”與“性”原不可分。生命總是要沿著一定的道路行進,這即是“道”,所謂“率性之謂道”。“道”自自然然,不帶一點兒勉強。儒、道、墨、法諸家都崇尚“道”,但由於對生命的體驗不同,對“道”也有著不同的闡說。各家大談其“道”,而非議他人之“道”。其實“道”就在人的生命之中,《中庸》所謂“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性”與“道”是生命相即不離之兩麵,“性”描述生命空間性的呈現,“道”表征生命時間性的流動。但人一生下來,由於資質的差異,條件的限定,物欲的引誘,常常不能認清自己的本性,容易偏離生命的正道。所以儒家強調“修道”與“複性”,這就是“教”。如果將“教”釋為“政令”、“教育”,強調的是外在因素,那麼就是將“教”的生命來源看淡了。所謂“化”,是《易傳》中的“化”。《周易·賁·彖》曰: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人翻跟頭,外表總是在運動變化,但本質並沒有變化。變化中有不變,人還是這個人,並不是說翻了跟頭就變成他人或它物。”《正義》引皇氏雲:“反歸舊形謂之化。《荀子·正名》也提到“化”的這層意思:“狀變而實無別而為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楊倞注雲:“化者改舊形之名。”“化”的這層意思可謂深矣!由此引申開去,中國古人將自然造物叫做“大化”,叫做“造化”。大化流行,運動造作,雲行雨施,萬物各得性命。不如此,生命大本無法得到呈現。萬物因為陰陽之氣的凝聚而生,又因為陰陽之氣的離散而死。陰陽之氣從生命大本而來,最後又複歸於生命大本。從這個意義上說,古時候將人的生與死都叫“化”《呂氏春秋·過理》:“(紂)剖孕婦而觀其化。”高誘注:“化,育也。”這是將生命的產生叫做“化”。《孟子·公孫醜下》:“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朱熹注:“化者,死者也。”這是將生命的結束叫做“化”。。“化”有不變意,但畢竟有變,翻跟頭也是變,萬物萬事雖隻是外表的不同,但畢竟有分際。《周易·恒·彖》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這裏的“化”就是改變的意思。《玉篇·匕部》雲:“化,易也。”“易”也就是變化之意。變化有一定的規律可循,此規律總謂之“道”。呈現在天叫“天文”,表現在人叫“人文”。“人文”在儒家看來就是禮樂,體察內情而為之於文謂之禮,心中快樂而和之於聲謂之樂。禮樂,也就是所謂“修道之謂教”的“教”,都是由體驗生命而來。用聖賢製定的禮樂來開啟人之道德智慧,使人認識自我,自覺做一個“與天地而參”的人。以此“化成天下”,必然改變社會風俗習氣。《說文·匕部》雲:“化,教行也。”“教”與“化”如此自然而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二、“教化”的含義古人常將“教化”比作春風細雨。萬物本來就含有生命種子,得春風細雨之催發,開始顯露勃勃生機。同樣,人性本善,隻是易於被物欲蒙蔽,得禮樂教化之讚育,方能恢複人的本性。風雨潤物於無形,教化養人於無聲。因此,荀子說:“故禮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於未形。”但教化是直契人的生命,其影響深遠。《漢書·董仲舒傳》曰:“聖王已沒,而子孫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由於教化的內容主要是禮樂,禮樂承載著倫理道德,所以常常以禮樂表示教化,或者禮樂教化連稱,或者稱道德教化,有時直稱禮教。又由於教化通常是由當權者發動,由行政權力來推動,所以儒家學者又稱“教化”為“德政”、“王道”。“教”來源於上,“化”施行於下,如草上行風草必偃。可以說,儒家所提倡的教化實際上是倫理道德與政治法律等的多項綜合。關於此點,西方的學者早就有敏銳的察覺。孟德斯鳩說:“他們把宗教、法律、風俗、禮儀都混在一起。所有這些東西都是道德。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品德。這四者的箴規,就是所謂禮教。中國統治者就是因為嚴格遵守這種禮教而獲得了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