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怒河春醒(1)(1 / 3)

楔子

“啊——”一聲慘呼,像月夜下獨行的狼,穿越山林,獨步而來。

阿牛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冷汗淋漓而下。就像一把尖利的冰刀刺入身體。

他坐起身,側耳凝聽,隻聽持續不斷的慘呼聲,像風吹鬆林,有淒厲,有憤怒,有不甘。四麵八方湧來。

阿牛緩緩躺下,才覺身上汗水已將床鋪濡濕。

這是一座樵屋,通體用樹木搭成,床褥也是他親手所製,身下是一塊未經鞣製的狼皮。阿牛是獵戶,也是樵夫。

樵屋的所在,卻不是在背風處,而是建在山脊之上的,一座奇形怪狀的茅屋,加上山的凜冽,樹的蕭條,看上去就好像刀刃上的一點殘渣,誰看到了,都想將它抹去。

慘呼聲又傳來,卻是“嚕”的一聲,極是怪異,而且,這聲慘呼是從東麵傳來,第一聲是從西南傳來的。

二月之初,春寒料峭,風不斷地從北方吹來,尤其是在夜間,更是分明。慘呼聲雖是逆風而來,但是其中的痛苦還是清晰地傳來,像一麵鼓被重重敲擊了一下,阿牛按住胸口,吸了一口涼氣。

第三聲和第四聲極快地傳來,是“咕嘟”的聲音,像是一個渴極了的人正抱水痛喝,連聲音中都傳出一種饑渴和痛快來。

阿牛按住中午賣柴時,被混混打到肋骨斷折的胸,不顧疼痛,掙起身來,挪到門口前,握住砍柴刀。

刀長三尺四寸,刀脊寬厚,刀背漆黑,刀刃已經卷折。

他伺伏在夜裏,等待著第五聲慘叫。

長夜漫漫。

仿佛一道閃電將四下裏映得雪亮,阿牛雙目熾熱劇痛,不由閉上雙眼,隻覺一團火光從樵屋頂上飛速穿過,那火光中夾雜著清晰的“劈啪”聲,像是幹脆的木柴發出的痛快燃燒聲,清晰中甚至還帶出一點歡喜來。

像是鷹在天空中展翅拍擊的聲音。

像是虎狼上下顎咬合的聲音。

飛來的石頭撞擊飛來的石頭。

劈——啪——劈,啪,劈、劈、啪、啪……

劈啪聲像帶著韻律,從兩聲疊化出無數聲來。

樵屋已燃著。

阿牛忍住疼痛。用柴刀飛快地撬開床下木板,鑽了進去。

不一會兒,月亮升出來,照耀山林。

一男一女站在燒成灰燼的木屋前,女人半邊臉戴著麵紗,半邊麵容如白玉一般,在夜色與月光下散發出驚人的美麗。

“終於將他毀去了,多麼可怕的戰力。”女子輕輕撫摸著半麵白玉般的臉,猶自為對手適才在她臉上的輕輕一擊而沉醉,臉上並沒有毀去仇敵的痛快,卻是一種對英雄的憧憬。

男子不說話,輕輕歎息了一聲,從懷中摸出一麵鏡子,借著月光映射,遞給女子。

女子愕然地接過鏡子,看著半麵有如白玉的臉,在月光下逐漸地萎縮、幹皺,然後如樹皮一般褶皺焦枯起來。

她尖叫一聲,將鏡子丟開,聲音中充滿了痛恨。

這時,藏在地板下的阿牛,接住了從灰燼中漏下的鏡子。

夜盲人阿牛,將在我們下麵這個故事中,擔當起重要的角色。

(第一章妝洗梨花

一場細雨才過,天地之間被洗得素麵梵顏,格外清新。

卡卡和木木踢踢踏踏地走在泥濘的路上,盡管鞋子早已脫掉背在身上,褲腿也高高卷起,可是濺起的泥濘,還是糊滿了卡卡的小腿。

這時已是四月,路左是一片連一片的稻田,田地之間,禾稻初秀,翠色燃人,將卡卡那顆久已幹涸的心滋潤得泛出青色來。映在臉上,碧沉沉的,像是翡翠才泛出的碧意。

下山以後,連續走了三日的路,身上僅有的金幣都因為木木闖下的禍賠給了別人,隻剩三枚,但這三枚金幣他卻不想就這樣用掉。到現在,快到黃昏了,午飯還沒有吃,又累又餓,加上大雨帶來的慵懶感,卡卡幾乎想臥在稻田間不走了。可是一抬起頭來,卻見木木兩臂甩開,大步在泥路上噗哧噗哧地望前跑。卡卡忍不住歎了口氣。跟了上去。

細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有漸濃漸鬱之勢,似乎一場細雨連著一場細雨,就成了暴雨,卡卡不敢怠慢,忙自背後的袱裹中取出一柄竹傘來,輕輕一旋,刷地展開來,登時將薄薄細雨擋在傘外,清雨打在綠傘上,發出滋滋的聲音。涼意和青色透過竹折隙遍撒進來,讓疾奔的卡卡覺得愜意之極。

兩人直到一株梨樹前才停下,卡卡手一抖,雨珠飛濺,竹傘收開來,像碧綠的手杖,絲毫看不出是擋雨之用。這正是卡卡自己發明的傘杖。卡卡把頭發披散開,敞開衣襟,往裏搧風——涼意和雨水還是深深地滲透到他衣服裏。

木木咧嘴望著他,眼中露出得意神色,卡卡頓覺不妙,但已然來不及。木木忽然雙手抱住梨樹,用力一搖——那梨樹粗不過手臂,樹齡不過才十多年,登時一陣搖顫,花上、葉上、枝上的雨水,紛紛落到卡卡懷中,卡卡氣得臉都白了。“梆”的一聲,傘杖敲在木木頭上。

直到雨息時,才湊巧有一輛牛車駛了過來,車上支起了一個防水帳篷,車中堆滿一麻袋一麻袋的鹽。鹽上又鋪了草氈。那趕車的大漢醉意朦朧,斜倚車轅,懷中抱著一杆趕牛鞭。看他幾乎要翹到天上去的鼻孔,似乎並不太歡迎這兩個渾身泥濘,又給不出金幣的搭車少年。

卡卡也不說話,隻是輕輕撫摸著牛車,食指在車轅上輕叩,嘟嘟聲響,緩緩道:“這輛車建於八年前,用木半夏,三年前曾經維修過一次,將撞壞的轅下三栓接上,不久前,這輛車又接受過兩股巨力的撕扯。木質疏鬆,紋理斷裂,生命之輪正在遠去。再有三個月,這車就徹底報廢了,那時再厲害的機械手也修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