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歲香對那個冬天唯一的感覺,就是冷。
那是一種沁入了骨子裏的冷。這感受太過深刻,以至於很多年之後,她還能如此清晰的記起來。
蔣芹的後事還沒有辦完,渾渾噩噩的歲香就被送進了醫院。那時候還不流行進城看病,多數人生了病都是苦捱著,實在捱不過了,才會買點藥來吃。
但歲香當時水米不進,又發燒到一個非常嚇人的溫度,昏迷中也不安寧,不是胡言亂語,就是大喊大叫。
一開始人們都以為是小孩子命太輕被驚著了,想著過段時間就好了。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情況卻是每況愈下,不得已之下,曹明發隻能帶著人進城求醫。
也許是那個夜裏父女兩人曾經在最迷茫無措的時候相互依偎過,曹明發對自己的這個小女兒無比重視起來,歲香被爸爸抱著的時候,也會更加安靜些。隻是就算進了醫院,情況穩定了下來,卻依舊還沒有醒。
然而實際上,他也沒有多少時間陪著歲香,畢竟家裏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除了歲香他還有三個孩子,大的兩個還好說,小兒子才幾個月大,奶都還沒斷,眼看著就要活不成了。就這麼兩邊跑,短短幾天時間,曹明發就肉眼可見的瘦下來了。
再說,先是給蔣芹辦事,然後又是歲香治病,家裏本來也沒有多少餘錢,這一下子就都花幹淨了……
這種種事情,都壓在曹明發的身上,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來。
一切都變得一團糟,曹明發從來沒有這麼深切的意識到:這個家需要一個女主人。他需要一個能夠操持家務,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女人,而四個孩子,需要一個媽。
眼看著現錢都已經用光了,可是歲香還在醫院裏沒有醒過來,曹明發隻能回到甘塘村想辦法。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父母的院子,心底卻一直躊躇著,張不開口。
好在奶奶先開了口,“小香怎麼樣了?”
曹明發搖頭,“醫生說還是那樣,基本上已經穩定了,燒也退下來了,可就是人醒不過來。他們也沒有辦法。”
“那……”曹奶奶有些猶豫,“還要繼續在醫院裏住?”這每天的花費可都大得很,再說兒子兩邊來回跑,這冬天的時候農閑還沒什麼,等開了春,地裏的活兒怎麼辦?
曹明發歎了一口氣,“不然還能怎麼辦?”人醒不過來,就吃不下去東西,在醫院還能吊針補充營養,回家要怎麼辦?
曹奶奶沉默片刻,說道,“小香是個好孩子,但現在你家裏是這麼個情況,這醫院實在是住不起,不如開了藥回家裏來,慢慢養著。”
她見曹明發要反對,連忙說,“眼看要開村了,你家裏的地可還一塊都沒動呢,這樣下去,明年吃什麼?你把小香接回來,趁我還有力氣,也能替你照顧一段時間,江海也放在這裏。你還要養活這一大家子人呢。”
曹國芬抱著弟弟站在一邊聽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爸爸,我不讀書了。”
幾個大人都是一愣,紛紛轉頭看向她,曹國芬低著頭,對他們的視線一無所覺,自顧自的說,“我是大姑娘了,我在家裏照顧弟弟妹妹,爸爸就能放心了。”
曹明發沉默的看著自己的大女兒。他也是今天才忽然發現,原來國芬已經這麼大了。
可是,雖然說鄉下人不十分看重學曆,尤其是女孩兒,通常都認為是遲早就嫁到別家去的,不值得花費這麼多錢供養她們讀書,但是蔣芹跟其他的家長不一樣,她有遠見,希望自己的兒女們多讀書,將來離開甘塘村,進入外麵更大的世界。
曹明發受到她的影響,也一直沒有想過讓女兒輟學的問題。何況女兒的成績雖然算不上特別好,但怎麼也能算個中等,就這麼放棄了,多可惜。
但是國芬今年已經初三了,明年就要上高中,學費要漲至少三倍,還不算每個月的吃喝花費,這個日漸捉襟見肘的家,未必負擔得起。
他不敢許諾能繼續供女兒讀書,但也說不出答應女兒不去讀書的話,所以隻能沉默。
最後,還是曹爺爺開口,“胡鬧!你讀書能讀得下去就讀,家裏的事情不用操心,還有我和你奶奶呢,等我們做不動了,你再操心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