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1 / 3)

明明是人工呼吸的,因為她的拒絕,倒像是成了吻她的掌心。

她的手冰冷綿軟,掌心有冷汗殘留的潮意,如海邊的夜晚。

圍觀群眾沒見過瀕死的拒絕搶救的、缺氧的拒絕人工呼吸的,一時間都發出了如出一轍的“啊??”

,就連目光也變得十分耐人尋味——

新鮮,是一心求死,還是跟他有仇?

向斐然很快從意外中回過神來,按下她的手,“憋氣有效果,對麼?”

商明寶一愣,她本來就想解釋的,奈何沒力氣說話。

被他點破,她下巴極輕微地點了點。

是的,憋氣有用,是在室上速時讓心率降下來的笨方法。

隻是她的自救和心悸呼吸困難的病象混雜在了一起,所以給了圍觀者她已經呼吸停止危在旦夕的錯誤判斷。

向斐然仍然保持半跪的姿勢,與她交握的手也沒有鬆開。

“救護車馬上就到——別說話,聽我說,我會一直注意著你,你不會有事。

如果你能清楚地聽明白我的話,你就彎彎手指告訴我。”

商明寶果然彎了彎手指。

他的目光始終看著她的瞳孔和唇色,“你會沒事,相不相信你自己?”

充滿涼意的指腹再度在他掌心輕如羽毛地蹭過。

商明寶直到後來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向斐然一直在跟她說話,在這短短不到十分鍾的時間裏,他講的比他們認識的這半周還多。

救護車的尖銳鳴笛由遠及近,破開午後車潮。

江堤不是行車道,車子隻能在最靠近的路口停下,男同學這時候總算靠譜了一回,主動跑去領路。

擔架車飛速到了跟前,醫生跪地檢查體征,邊問:“什麼情況?”

向斐然的目光遞給男生,男生瞬間如被老師點名般立正站好,一五一十地彙報。

“最高時心率達到了兩百三十九,”

向斐然補充細節:“伴有四肢無力、呼吸困難、出汗、無法說話的表現。”

醫護和司機將人合力抬上擔架後先行一步,醫生問:“誰是家屬?誰跟車?隻能上一個。”

雖然問著“誰”

,但他明顯是看著向斐然說的。

向斐然頷首,上前一步:“家屬不在,我是她朋友。”

男同學不覺得被他搶了位子,隻長鬆了一口氣,暗自慶幸不必擔大責。

但出於基本的良心和善良,他抹了抹汗,十分懂事地問:“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向斐然加上他的微信,瞥他一眼:“買一束花,好好給你女朋友道歉。”

女朋友?什麼女朋友?道歉?道什麼歉?

男同學一頭霧水,但迫於眼前男人的氣質太冷酷,他一個字都沒敢多說,硬著頭皮連連點頭說“好的好的”

上了救護車廂,商明寶身上已經貼上了電極片、蓋上了毯子。

在醫護綠色製服的環繞下,她闔著眼,蒼白寧靜得宛如一束純白洋桔梗。

護士安撫:“她沒有生命危險,你不用太擔心,先把病人的身份證號給

我掛號。”

身份證方隨寧肯定是不知道的,向斐然想了想,打給了他的小姑,也就是方隨寧媽媽。

一來二去,想當然驚動到了香港那邊。

商明寶意識清醒地聽著向斐然打了數通電話,最後一則通話時,對麵的開場白是:“我是商明寶的大哥,我會來處理一切。”

完了。

怎麼是大哥?商明寶絕望地閉上了眼,本就十分詭異的心電圖又雪上加霜了幾分。

120急救遵循就近原則,容不得挑三揀四,因此最後商明寶被拉進的是一家公立二甲醫院。

這家醫院服務周圍十幾個老破小社區,處處透露出一股年久失修的氣味,且人滿為患。

急救門診所在的那條走廊上,就地坐滿了病患家屬。

被推了藥後,商明寶被安置到了觀察室內。

這是一間並排放了兩張床的病房,中間以百褶簾為遮擋。

此刻簾子是展開狀態,證明另一床有人。

護士給商明寶插上氧氣鼻管和心電監護儀,輕聲交代道:“她現在還沒恢複,不要氣她,不要讓病人有情緒波動,最好保持平躺。”

護士一走,小小病房陷入安靜中。

商明寶合衣而躺,臉色稍緩,有了人色。

過了一小會,另一個護士自門口路過,探身交代道:“家屬別玩手機,把病人靴子脫了,會舒服點。”

病房內的兩人同時:“……”

她一說,向斐然才關注到這個細節,一句話也沒說就把手機裏的文獻退掉,站起身。

商明寶也睜開了眼睛,虛弱地:“不用……!”

因為太虛弱,所以“!”

得很不明顯,聽上去像是客氣客氣。

向斐然看一眼心電監護儀。

心率又上去了一點,護士果然沒有胡說八道,這靴子看來非脫不可。

他現在有點後悔沒讓她男朋友跟車了。

商明寶忽閃著眼睫,眼看著向斐然靠近床尾,彎下腰,寬大手掌隔靴握住她的小腿。

動作卡了數秒,他臉色不太好看地勾勾兩指:“自己把腿垂下來。”

商明寶手足無措:“啊?”

向斐然麵色板得近乎於冷酷了:“裙子,不方便。”

商明寶:“哦、哦……”

雖然腿還麻著,但在向斐然的借力下,她終於順利把腿往床沿垂了一些。

長筒夏靴雖然是羊皮的,很軟,但沒有拉鏈。

向斐然嚐試扯了一下,沒扯動,隻好半蹲下身,將她的腿半抬起托在懷裏。

商明寶驚慌失策,掙紮著要坐起來的同時蹦出綿軟的一句白話:“唔好咁啊……”

心跳怎麼又上一百七了!

向斐然瞥一眼,以為她是因為這些動作影響,說:“躺著別動,交給我。”

藍色擋簾動了一動,隔壁床破了頭的大叔冒著紗布滲血的危險也要探出個腦袋尖:倒要看看這兩個東西在搞什麼名堂……哦脫鞋啊。

毫不容易折騰好,商明寶筆挺挺地躺好,將被子默默地、一寸一寸地拉過下頦、嘴巴、鼻尖,最後蓋過

眼睛。

呼吸和薄汗混著心跳,蒸騰著她滾燙的臉。

隔著被子,她不太能聽到被子外的動靜了,並不知道向斐然走到了病房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又去自動販賣機那兒買了瓶水,渴極了似的灌了小半瓶。

回來後,他把她被角拉下,像是十分不解風情地說:“別悶死了。”

黑發下,她戴了一隻銀色耳夾的耳朵蒼白而小巧。

那是一隻像是芭蕾舞鞋綁帶的耳飾,交叉地環著她的耳骨,並在耳垂那裏垂下一隻蝴蝶結。

向斐然看了很多眼,沒問她要不要把耳夾摘下,可以躺得舒服點。

他不想她發現他的目光曾為她的耳停留。

商明寶小睡了半個鍾,在這期間,隔壁床的大叔走了,又躺進來一個破了腦袋的。

商明寶轉醒過來,精力恢複稍許,第一反應是翕動鼻翼,而後便作勢要翻身下床。

向斐然當機立斷按住她:“幹什麼?”

商明寶可憐兮兮:“……”

“什麼?”

她聲音莫名放得很輕,向斐然沒聽清,隻好俯過身去,在社交安全界限內盡可能地將貼近她唇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