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裏乏善可陳,百無聊賴,風聲,鳥鳴,蒼翠的山,都不值錢,為什麼要待在哪裏?趁著病,跟方隨寧道別,日後再請她到深水灣小住遊玩,不比這幾天有趣?而且這樣媽咪也不會有意見,大不了撒撒嬌好了,媽咪嘴硬心軟的。
十五天的夏天很短,但原來她並不擁有十五天。
也許,也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擁有十五天。
護工推著輪椅過來,經過經年不變混亂的充斥著吊水瓶、消毒水和吟哦聲的走廊,從靠著牆壁低頭看手機的青年麵前經過。
他好像是有感應的,在這時候抬起了臉,一語不發地目送護士走進了那道門。
平躺還好,一有動作渾身上下便還是軟的,商明寶乖乖地被護工扶坐到了輪椅上,將一張羊絨毯子在腿上蓋好。
“我能跟我朋友道個別嗎?”
商明寶戀戀不舍地問。
她指的是方隨寧。
商邵依她:“你想當麵道別,還是電話?”
“她還在上課,打電話就可以了。
等周末的時候,我們請她來家裏做客好不好?”
“好。”
()“剛剛那位呢?”
商邵問。
商明寶一直刻意地不去想這件事,奈何她大哥是如此輕而易舉的點破,逼她不得不麵對。
“你要給他報銷醫藥費的。”
她先說這件事。
商邵不免失笑:“當然。”
“還要給他感謝。”
“這個也當然,你想怎麼謝?”
商明寶思索了一下:“給他打一百萬。”
“什麼?”
商邵蹙眉。
“我的命不值這麼多錢嗎?雖然沒有他也應該不會死,可是他給了我很大的安心。”
商明寶信誓旦旦地說。
“你的命不能用金錢衡量,所以我不能給他打這一百萬。”
一簾之隔的病床上,大叔瞪著眼睛大氣不敢出,懷疑他們在說歡樂豆。
“為什麼?”
商明寶不明白:“你一定要給他打的,你舍不得?從我的信托裏扣。”
她可不能說他缺錢,連一千一都拿不出。
想了想,下午真不該讓他請客,那個蛋糕……那個他送給她的蛋糕,她還沒來得及嚐一口。
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一百萬,她是深思熟慮過的。
十萬拿不出手,幾十萬有零有整的像是精細算過,八十八萬很合香港人的性子,可是對於他來說太俗,那麼就一百萬好了。
再多恐怕他會嚇到,不敢收。
連商明寶都能出得起的錢,商邵有什麼舍不得的。
他俯下身,兩手撐在輪椅的扶手兩側,雙眸認真注視著她:“babe,你要記得,永遠不要用金錢去報答道義,不要把道德情義拉到價錢的緯度裏。”
頓了頓,他說:“我會給他一個承諾,以後他有什麼困難,都能來找我。
我和商家在所不辭。”
商明寶懵懂地眨一眨眼,“我不懂,哪有這麼麻煩,別人需要什麼我就報答什麼,不是很皆大歡喜嗎?”
她話既然說到了這個份上,商邵沉默了一會,由她去了。
也許她不看重這段相識,是他剛剛判斷失誤,她其實隻想一筆勾銷。
這麼想的時候,明寶的選擇便顯得很順理成章了,雖然有些冷漠,但想要快速斬斷一樁牽扯不清的情誼時,無疑是最高效的。
商明寶一直觀察著他的臉色,見他臉色稍霽,欣喜一聲:“你答應了嗎?”
商邵點頭,示意護工可以走了。
虛掩著的門被拉開,坐在對麵銀色長椅上的向斐然也在這時抬起了眼。
商明寶坐在輪椅上,一條月白色的羊絨薄毯熨帖地蓋在她的腿上,護工跟在她身側,是康叔親自在給她推輪椅。
不知道為什麼,她明明有一米六好幾的身高,但給向斐然的印象總是小小一隻。
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她穿過他的衝鋒衣,衣服空蕩蕩的,襯得她小。
又或許是她太瘦,纖細的某種花,獨秀的一枝。
向斐然站起身,醫護與推著點滴架的病人自他們之間穿過,切開了本該眼神交彙的那一秒。
到了跟前,向斐然兩手插兜,很自然地問:“走了?”
商明寶做了番準備才抬起頭看他,微笑地說:“嗯,走了。”
向斐然很平靜,跟她對視著,半蹲下身,肩寬平直,一手搭在膝蓋上,如他們在標本室第一次正式認識的那一刻。
他唇角微微勾了笑,看上去比平時的冷麵溫柔些:“照顧好自己,別喝咖啡了。”
停頓短暫數秒,他是用那副漫不經心中略帶認真的模樣說:
“再見,商明寶。”
商明寶臉上始終維持著微笑,鄭重地點一點頭:“拜拜,斐然哥哥。”
總共沒說過幾句話的人,在彼此道過別後,將一場緣份善始善終。
商邵示意康叔先帶babe上車,等他們進入電梯後,他遞出一隻煙:“向先生,請借一步說話。”
向斐然接過了他的煙,跟著他的腳步走到綠色戶外雨棚下的吸煙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