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4)(1 / 3)

有一次,大家議論電視上的一個報道,一戶日本人家,戶主因為失業絕望,想自殺,就把全家裝進麵包車裏開到海裏。我真羨慕那戶主能把一家攏在一起,一起死。即使我沒有車,也可以用毒死的辦法。也許我當初出來,把一家人弄得四分五裂,就是一個錯誤。

“不要感情用事,辦法總會有的。”老蔡仍然說。他果然想出了辦法:狸貓換太子。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怎麼想出了這?雖然我知道,中國傳統文化陰魂一直不散,但沒料到這陰魂,這麼明顯逼現在我的麵前。簡直難以置信。我甚至懷疑這是老蔡在開玩笑,或者隻是鄉下人的異想天開。老蔡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愚昧。我笑了。

“你笑什麼?”老蔡問。

“怎麼可能……”我說。

“怎麼不可能?”老蔡認真道,“《紅樓夢》裏就用這一招。”

這隱隱是個不祥的預兆。他大概也感覺到了,又說:“當然要看你用得好,還是用得不好。”

“什麼時代了……”我說。

“古人的經驗未必就不能用。過去人閉塞,現在人消息靈通,又是電話,又是電腦。但消息靈通,也有不靈通的時候,像我昨天去銀行取錢,說是係統壞了,錢就是取不出來,整個銀行成了瞎子,倒不如過去用人工,還可以數出錢來。”

這倒是。老蔡又道:“關鍵就看你給不給她設限製。設限製了,就沒轍了!”

這話說得到點子上。可是我怎麼跟他討論起這個來了呢?這是對我的女兒,我怎麼能這樣對待她?我說:“取錢是取錢,跟我女兒什麼關係!你要把銀行砸了,是你的事……”

老蔡笑了。“我還真想砸銀行呢!我那大兒子來信說,等著要我的錢付禮金,催命鬼似的。”

“他要結婚了?”

老蔡有點不好意思了。“我弟媳婦做的媒,同鄉的,很踏實的一個女孩子。原來他看上了縣城一個女孩,四川人,怎麼能娶?那邊一家子,到時候都得我們來救濟。漂亮是漂亮,可漂亮能當飯吃?現在的孩子啊,‘飛’得很。沒到遭難,都不知道!”

我驀然感覺心中柔軟的部位被觸動了。老蔡又道:

“所以我們大人還得給把握著。小孩不懂事,該管的就得管,該打的也得打,劈啪打兩下,看他聽不聽。打著攆著,塞進轎子去,看她嫁不嫁!”

他怎麼也說跟王國民一樣的話?他咬著牙,唾沫從牙縫迸出來,迸濺在嘴唇上。他抿下嘴唇,沒有關緊,大概是牙齒太幹澀了,嘴唇卡在半中間,門牙暴露在那裏。我第一次感覺到他這麼凶,平時看上去他十分溫和的。他這後一句明顯是說我的,他瞥了一下我,又說:

“不是我們大人心狠,都是為孩子好。非要猛藥不可,孩子糊塗,不能我們大人也跟著糊塗,到時候她回頭怪你呢!”

是啊,為孩子好!都是為孩子好,我在醫院要殺女兒,也是為了她好。其實我也是多麼的不忍,我迫不得已。我摟了摟老蔡的肩膀,說:

“唉,做父母的怎麼就這麼難呢!”

老蔡不好再說什麼,靜靜地瞅著我。

女兒仍然鬧。“別哭啦!把我們都抓回去才甘願?”大家叫。

我也知道對不住大家,但是我沒有辦法。老蔡又來提那個四川人。大家知道了,都不吱聲了。大概覺得畢竟太荒謬,太殘忍。女媧平時人緣好,大家都喜歡她,何況大家也都是年輕人,對婚姻還是有很多幻想的。大家經常談的事就是賺了錢,怎樣娶個稱心如意的女孩子當老婆。王國民也常說,他當初跟他老婆結婚,是因為實在沒有錢,沒辦法了,實際上沒感情。他遲早要找個有感情的女孩子,把這老婆給休了,寧可給她一筆錢,給再多錢,也願意。

“感情是最重要的!”他說。

隻是他不理解,我女兒怎麼會跟日本人產生感情。

有一天,輪回來說,弄口停著一輛警車。大家大慌。果然把警察招來了!後來才知道,是小弄裏一個日本人家裏遭竊了。但這肯定不是好兆頭,日本人總懷疑咱們是賊,每次喊要取締非法滯留日本的外國人,總是拿外國人刑事犯罪作為理由。

幾個有地方去的人,搬出去了。他們一走,“陣地”裏更是人心惶惶。我女兒的哭喊聲顯得更刺耳了。老蔡再提四川人,水仙嫂就說: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反正是要嫁,嫁誰不一樣?”

水仙嫂一定很清楚,要是王國民這租房人被抓回去了,她也住不成這房子了。

大家都不吭氣,但是都目光咄咄,瞧著我。我知道他們已經轉換了立場了。王國民忽然道:“王老師,你不是說要搬出去嗎?房子找到了嗎?”

我沒想到他會搬出這個來。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搬出這事來了,就是要趕我們走。我一直以為,他喜歡我女兒,我沒走,他巴不得。看來他已經作出了選擇,他需要首先自保。我隻得說,房子還沒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