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說話。女人在等著她男人說,但是老佐佐木沒有說,沉默著,端坐著。他的傲慢漸漸開始鬆垮了,有些撐不住。他因此有些焦躁。他腰了腰脖頸。
女人也竭力端著笑容。當女人看到自己兒子臉上的傷痕時,她那張臉才有了實質的表情。“呀,這怎麼了?”她問。
我心虛。好在小佐佐木說,不小心在單位撞了。
“撞了,怎麼撞的?”她追問。
“就是撞了嘛!”小佐佐木敷衍道。他打岔了話題,開始向我介紹他父母。介紹到他母親,他母親羞澀地點頭,說自己的兒子不懂事。“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她說。她這是什麼意思?
“誰說的!”小佐佐木不服,辯。
“放著好好的家裏不回,要在東京。”他母親堅持說,好像完全沒聽到她兒子辯解。日本女性往往表麵上看似柔和,其實是柔韌,甚至是頑固。“年輕人總是這樣,愛往大地方跑。大城市對他們有吸引力。”說到這裏,她瞥了瞥我女兒。我感覺不自在,好像我拿著女兒在誘惑她兒子。
小佐佐木連忙說:“當然啦,東京是首都嘛!全日本隻有一個東京。”
他又向他父母介紹我,中國,福建人。那女人做出一驚一乍的神情,說:“是嗎?那地方一定很漂亮吧?”
日本人總會這麼說,我知道這隻是客套。即使讓他們去中國旅遊,他們也會因為環境髒、服務惡劣而不會喜歡。我笑了笑,不知說什麼。我不能說不漂亮,但讓我說漂亮,也說不出來。是我自己也說不出來。
小佐佐木又介紹說,那裏有東亞最原始的森林,有世界雙遺產武夷山。
女人又捏尖嗓音叫:“那麼那裏一定山清水秀了?”
我沒聽懂“山清水秀”。“嗯?”我伸了伸脖子,甚至有謙虛請教的意思。所以這樣,也許還在於我的心虛,甚至還有些愧疚。老佐佐木明顯不耐煩,說道:
“就是說,那地方有雲雀吧?”
我一愣,猛地明白過來。我感覺屈辱。之前的心虛和愧疚,都變成了我恥辱的證明,擠壓著我,讓我憤怒起來。我反擊道:“鹿兒島才有雲雀吧?”
“已經沒有啦,”他說,“早已經現代化啦!”
他忽然向我湊了湊,問:“您去過鹿兒島嗎?”
我沒回答。怎麼回答都是接應了他的羞辱。我反問:“您去過中國嗎?”
“沒有!”他大聲道,聲明似的。
“那麼您祖先一定去過吧……”我想說,你一定還存著那時的印象。但是他卻打斷我的話:
“祖先也從來沒去過!”
幾乎是喊。他反應如此激烈,對這話題如此敏感,我沒有料到。我看到了他的虛弱。之前我以為他的虛弱,是因為他的不耐煩,他不願意跟我一個中國人如此平起平坐,消磨精力,但是從這反應,他還挺有鬥誌的嘛!好像我踩了他的狗尾巴。
“……隻去過東南亞。”他又甕甕地說。我驀然想起,小佐佐木曾經說過,他祖父去的是東南亞。我明白了,他的心虛是因為這。他不僅在該不該跟我平起平坐上焦躁,更在躲避曆史罪責上焦慮不安。這讓我憤怒,你既歧視我,又要抹煞自己曾經的罪惡,讓自己能夠在沒有曆史負擔的情況下,理直氣壯地歧視我。這就是日本人為什麼要抵賴曆史罪責的深層原因。他甕聲甕氣,儼然是一個要蒙混過關的壞孩子。我卻偏不讓你蒙混過關,我的職業習慣也絕對不讓一個壞人蒙混過關。我故意問:
“真的?”
“真的。”
“那麼東南亞也很好吧?”
他一愣。“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裝糊塗罷了。你其實很清楚你們在東南亞、在整個亞洲犯下的罪行,隻不過你們不想承認,你們以為罪惡不被人知道了,就不是罪惡了,就不羞恥了。我倒是想跟你較一較真。當初對你兒子,倒未必是認真的,隻是要趕他走,但是這下對你,我是認真的,即使你們本身沒有經曆過戰爭,你們也親曆戰後的廢墟。而且你們是當今日本社會的中堅力量,孩子懂什麼?孩子有什麼發言權?但是你們這些長輩有。而當今日本的種種抵賴言行,你們也要負責。
我又說:“東南亞,比如菲律賓、新加坡、馬來亞……”
“我不知道,我沒去過那些地方。”
“不是說沒有去過中國,隻去過東南亞?”
“那是我父輩的事。”
我知道是他父親去過,我故意這麼混淆。“那麼您的父輩都沒有跟您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