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一怔,怔怔地瞅著我,不敢承認,也不甘願否認。那就由我來說吧。“我差點給忘啦!”我說,“我們已經解除了父女關係了!”
水仙嫂又來勸,道:“你怎麼把這翻出來了?那不過是一時氣話,沒人當真,你還當真了?”
我應:“本來就是真的了!”
水仙嫂拿袖子甩了甩我,說:“一家人,說話能計較?床頭吵,床尾好。”她忽然意識到不對,又說:“夫妻是這樣,父子父女何嚐不是?再怎麼著也是你身上的肉,是你親生的!”
我歪嘴道:“你怎麼知道是我親生的?
我這麼說,大家都一愣。我真希望她不是我親生的,那樣一切都沒關係了。她要幹什麼,都無所謂,最多關係到我的名聲,也不會比關係到身體有切實痛感。雖然仍然是我身體的痛,但至少別人看不到。
“不要胡說!”水仙嫂啐,“是自己生的,就是自己生的嘛!”
“你們怎麼知道?”我更說了。能撇掉這個生女兒的事實,對我倒是一件好事。當初生了女兒,我就後悔不如不去生。這下,倒給了我一次雪恥的機會。“你們又不在福州,你們知道什麼?”
我還故意作出完全是真的神態。王國民道:“不要瞎扯啦,這麼說有什麼意思!”
“是真的!”我仍然說。
王國民道:“我還不知道?你堂哥親眼看到你老婆大著肚子。”
我愣。我忘了他們都是我老家的。這麼說,王國民還向我堂哥打聽過我家的情況了?這個流氓!也許就因為他要打聽我女兒。這個流氓!我驀然感覺危險,我要是再堅持,那隻能說明我老婆肚子裏的,不是我的種?至少這個流氓肯定會這麼想。我趕忙改口:
“即使是親生的,又怎樣?也不過隨便生個……”
我為自己這種說法得意,不僅可以解除他們的疑慮,又為什麼生了女兒辯解了:不過是隨便弄的,並沒有專心,隻是三心二意。不料女兒卻信以為真了。她眼睛瞪得老大,她在詢問。又很快恢複了常態,眯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她確信了。她的聲音變得冰冷,還有些慢條斯理。我從來沒有聽到她這樣的聲調。她說:
“怪不得,人家說中國父母對子女根本不是愛,隻是利用。”
她居然這麼說。水仙嫂連忙道:“誰說的!哪個日本人說的?是那個佐佐木說的?還是哪個老師說的?日本人,瞧不起我們中國人也就罷了,還這麼糟蹋中國人,還糟蹋到父母親了!”
一個說:“他自己日本人過去不也是這樣?”
又一個說:“什麼過去?現在不還是?他們文化還不都是從中國傳過來的。”
一個說:“那也還是說明中國是這樣!”
水仙嫂道:“別聽他們的,你爸是愛你的!”
女兒道:“愛我?天知道呢!”她的聲音又激越起來,那是像子彈一樣的堅硬而冰冷。“還不是為了養老?就跟養雞、養鴨、養豬一樣,到時候吃你。‘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到時候用你,讓孩子給你們光宗耀祖,所以要讓我為你們撐臉……”
現在想來,女兒的話不無道理。中國人所以希望生男的,不要女的,不也是出於自己的考慮嗎?生了女的,就覺得沒麵子。要子女為自己掙麵子,這是愛嗎?要是愛子女,隻要女子快樂幸福就行了,不管他們給自己帶來什麼,更不強迫他們什麼。中國的父母都自詡無私,無私是不附加任何條件的。我為女兒付出,實際上是為自己。
但是要我這麼承認,我又不願意。我又覺得冤枉。我覺得我確實是對她有愛的。我叫:
“好吧,我是利用你才生你的!但是你給我什麼了?我是生錯了。確實是生錯了你,我是做孽!正因為做了孽,才有今天這報應啊!”
我捶自己胸口,我要把自己打死。我不怕死,我不活了。“我養了一隻白眼狼!”我叫,“算我白養了!你可以不認我這個父親,可以不當我女兒,但是,你還是中國人!”
我大聲道,我感覺自己簡直是在煽情地朗誦。“就是你想不當中國人,你也是中國人!黃皮膚,黑頭發,黑眼睛,改變不了!就是你跟日本人一樣是黃皮膚黑頭發黑眼睛,可在他們眼裏你仍是中國人!他們要你,就因為你是中國人!你賣,是在賣中國人!”
我說“賣”,簡直惡毒。“不要讓人家說,中國女人好玩弄!”
玩弄!我的心又被紮一下。這不行!在我死前,我得先把她打死。不能讓她活著丟人現眼。瞧她,她的臉紅撲撲的,胸脯暴出,把胸前的衣扣都撐爆了,她的整個身體好像要撐破衣服,爆炸出來。這是我養的……“養了一隻白眼狼……”我嘟嚷,“養了一隻母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