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還爭。我又發:
中華街好!中國肉包、青椒肉絲、麻婆豆腐什麼的,真好吃啊!
我學著日本人的語氣,說得很具體。日本人普遍喜歡中國肉包。但這也危險,那個佐佐木是否喜歡中國肉包?別弄巧成拙了。但既然已經發出去了,隻能等反應了。果然,對方回道:
你喜歡中國肉包?可都沒聽你說過。
是嗎?對不起。
為什麼對不起?你要喜歡中國肉包,結婚後我天天給你做!
她會做什麼?連碗都洗不清楚。懶得跟什麼似的,這下居然為那個佐佐木,什麼都願意做了!
這麼說,你同意了?
好吧!你喜歡我也喜歡。我愛你!
操!我歎了口氣,慘淡望著廁所窗外。
李思寥提出了要辦結婚登記。我說,都是外國人,在這日本,登什麼記?他說,外國人也可以登記,去區役所。這我還不知道,對日本法律,我其實不懂。但是怎麼可能讓我女兒去?豈不是要露餡?他又猶豫了。老蔡說,等婚禮辦完後再補,到時候利益儀式也做了,她也會死心的。女人的心軟,最後都會從的。
李思寥說,那禮金也等登記後給。敢情他也信不過我。老蔡說:“總不能憑白給你個老婆吧?”
他說:“沒登記,算什麼老婆?”
老蔡說:“哦,你怕不保險啊?總比你從國內拉一個出來保險吧?那樣禮金就不要現付?到時候禮金也付了,什麼錢都花了,出來,跑了,還不照樣一場空?你以為中國登記了,在外麵有什麼用?你對法律了解,你不會不明白這一點吧?日本人哪裏管中國人的事?”
“那他們也不會管這個事。”他說。
老蔡說:“你這人!我們可是人活跳跳的都在你麵前,人家王老師,可是堂堂的知識分子,會賴你?再說,都生米煮成熟飯了,還怕什麼?”
他黯然不語。我明白他想到了什麼。隻有我知道。想想他也可憐。其實他為什麼要結婚呢?如果是我,就不結婚。但是不結婚,我能夠麵對這個世界嗎?人需要臉麵。我不也要臉麵?其實我要禮金,隻是出於臉麵,並沒有太多實質性的意義。我不愛錢,我隻要我女兒。或者說,我隻要我自己。而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把女兒嫁給這個人,就可以保存女兒、滿足我自己。這是實質性的。
何況,我也沒有想真正把女兒交給他。老蔡不知道,我恰恰有賴企圖。因為沒有登記,所以沒能收他的禮金;而沒有收他的禮金,婚姻沒有登記,這婚姻也可以不算數。到時候我不願意了,我可以帶著女兒遠走高飛。我什麼都沒損失,什麼都沒抓在這裏。這世界大得很,哪裏能夠撞得上我們?就像那些偷渡船上的人,我至今一個都沒有遇到。離開這裏所有的熟人,逃到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在外麵,即使你犯下了滔天罪惡,也沒人知道。老蔡,還有這些“陣地”的人,雖說同是中國人,中國人多了;雖說是老鄉,我又不生活在家鄉。
老蔡說,要不然為了表明誠意,讓李思寥把錢存一個戶頭,卡押我這裏,密碼李思寥自己留著。我同意。我想,到時我走了,我把卡退還給他就是了,也不虧欠他。
李思寥考慮了很久,也點頭了。
說到了酒席。錢要男方出。這沒話說。隻是他聽說要在中華街辦,他又不幹了。“中華街多貴!”他說。這確實,我們去那裏,連麵一碗條也不敢進店吃。但必須辦中國酒席,在哪裏不是一樣貴?
“吃日本菜,更貴,到時候客人還吃不飽。”老蔡說,“我們找個經濟的中餐館吧!”
李思寥不吱聲了。
“剩下的就沒什麼了,”老蔡道,“就是按我們這邊的禮俗,男方給女方送‘四色’。”
“什麼‘四色’?”他幾乎是一驚,問。
“沒什麼,就是蛋麵、雞、豬腿、草魚。”
李思寥不幹了。老蔡道:“什麼都做了,就差這一項?會花多少錢?”
他說:“我們那裏沒這禮俗。”
王國民煩了,叫:“你到底要不要結?不結就算啦!王老師,我們女媧也不嫁他!”
老蔡把王國民拉到外麵來,啐道:“你就別攪亂了!好容易才有了這結果。”
王國民道:“什麼好容易才有這結果啊?這結果很好啊?”
老蔡道:“那你說說還有什麼更好的?就甘心讓日本人來娶?”
王國民愣了。他說:“他日本人敢娶?我殺了他一家!”
老蔡笑道:“殺了你能逃過?還不一起完蛋?所以現在這樣,是最好的結局了,不論對女媧,還是對王老師,還是對我們大家,整座樓,還是對‘死鳥’,都是好事!你就別在攪亂了!你就幫著把這事做成了,有你忙的事呢!這麼大的事,沒有你上陣,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