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11)(3 / 3)

“四色”全買齊了。每件上壓一小片紅紙,用塑料袋裝了,由老蔡帶給李思寥。李思寥提著送回“陣地”來。又把雞分了,母雞還男方。怕女兒撞見生疑,東西不敢放我自己的冰箱,放在老蔡冰箱去,吃的時候到老蔡那裏拿。

女兒發現了雞肉裏的紅印,她叫了起來:“這是什麼呀?”

我疏忽了,應該把那片皮切掉。我隻能說,是男方送來的。

“男方?たっちん?他回來了?”

“沒有。”連忙說,“怎麼可能回來了?是他們父母派人送來的。”

“從福岡?”女兒興奮問。怕她太興奮,這反而會生禍端,我說,是托東京朋友送來的。“怎麼可能……從福岡……那麼遠,哪有這麼傻的……”我說。

女兒問:“怎麼我沒看見人來?”

我說,哪天你剛好跟水仙嫂去澡堂了。她說:“你也沒有跟我說。”

我說,這麼多事,哪裏會記得住。

女兒瞅著雞肉,又說:“たっちん他怎麼送這個?我交代他的靴子卻不送來。”

我把這茬給忘了。

她又去短信:

我的短靴呢?

別人不懂得買,等我回日本後,親自給你買!

女兒高興了。我也鬆了口氣。

畢竟是小孩,話題說岔就給岔掉了。她那小腦袋似乎亂糟糟的,也不知想些什麼,一會兒一個念頭。一天,她忽然問:佐佐木的父母會來嗎?我說,不會來,太忙。她說:那怎麼好。我說:也沒什麼,我們這邊,你媽媽不是也不在嗎?她說,媽媽不在,是沒辦法的,他們可以從福岡過來的。她一直糾纏這問題。要是跟她說會來,到時候我怎麼再變出兩個日本老人?

我隻得說,他們說了,等結了婚,再去福岡。

她高興了,說她想去福岡。唉唉,到時怎麼能讓她去福岡嘛!這麻煩越攪越大。

“我想媽媽!”她又說,眼睛紅了。

她說要給母親打電話,我慌忙製止。

08

一切緊鑼密鼓進行下去。現在想來,簡直不可思議,事情怎麼就能進行下去了?在開放的國外,在21世紀,在資訊發達的日本,這種事怎麼能發生?

現在想來,恰恰是現代資訊技術的手機,成了我們的幫凶。都說中國人善於“西學為用”,確實如此,用現代技術維護自己這個“體”。

雖然是在21世紀,但在“陣地”,時間是凝固的。記得有一年,一個人回國探親,帶出來許多中國大陸或港台的電視連續劇,還要了一台家庭用卡拉OK播放機。國內人大為吃驚:這東西國內人早就不玩了,原來是“洋插隊”,整一個“洋鄉巴佬”。我妻子聽說了,也問我要不要卡拉OK機。我說:“日本是卡拉OK發明地,怎麼會需要?”

但其實,我根本沒去卡拉OK店。大家也一樣。不僅因為消費不起,還因為大多數中國人不能順暢看懂日文。“陣地”裏的中國人,也大多看中國國內帶出來的影碟。國內流行什麼片,他們就也想看什麼片。但是因為不是馬上就能帶出來,往往隻能看國內過時的片子。這個華人社會跟所在國的現代社會沒有關係,甚至也不如發展中的中國國內。

雖然處在開放的世界,我們自己是封閉的。就像我小時候,我的父親總是把孩子攏在家裏,關起門來,說:“外麵有賊公!”這是一種被擠壓之下的保守。即使是我,也往往強烈意識到我的身份,我是中國人,到頭來還是會沉渣泛起一般地產生了強烈的民族自尊。但現代中國沒有可擺顯的,隻有回到了古代,才覺得攥住了什麼,就像嬰兒攥住母親的乳房。

後來我讀到一本書,書名忘記了,談的就是這種從古代尋找自己民族的活力,稱作“新民族主義複活”。新民族主義將自己想象成是從睡夢中醒過來的,比如1830年,希臘的民族主義者阿達曼提歐斯·柯瑞斯就說:這個希臘民族首次審視了自己的無知愚昧的慘狀,並且,它在親自衡量和祖先的榮耀之間相隔的距離之後,不由渾身戰栗發抖了。作者說:這裏的“首次”,呼應的是1776年和1789年的斷裂,但柯瑞斯的眼睛並沒有轉向未來,反而轉向了在身後的祖先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