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北新民族的文學(3 / 3)

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阿婆許嫁女,今年無消息。

這種天真爛漫的神氣,確是鮮卑民族文學的特色。

當四世紀初年(東晉太寧元年,323年),劉曜同西州氐羌的首領陳安作戰,陳安敗走。劉曜差將軍平先丘中伯帶了勁騎去追他。陳安隻帶了十幾騎在路上格戰。他左手奮七尺大刀,右手執丈八蛇矛;敵人離近則他的刀矛齊發,往往殺傷五六人。敵遠了,他就用弓箭左右馳射而走。追來的平先也是一員健將,勇捷如飛,與陳安搏戰三合,奪了他的丈八蛇矛。那時天黑了,又遇大雨,陳安丟了馬匹,爬山嶺,躲在溪澗裏。次日天晴,追兵跟著他們的腳跡,追著陳安,把他殺了。陳安平日很得人心,他死後,隴上民間為作《隴上歌》。其辭雲:

隴上健兒曰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將士同心肝。驄駿馬鐵鍛鞍,七尺大刀配齊鐶,丈八蛇矛左右盤。十蕩十決無當前。

百騎俱出如雲浮,追者千萬騎悠悠。戰始三交失蛇矛,十騎俱蕩九騎留。棄我驄攀岩幽,天非降雨迨者休。

阿嗬嗚呼奈子何!嗚呼阿嗬奈子何!(紀事用《晉書》一百三,歌辭用《趙書》。)

這也是北方民族的英雄文學。這種故事詩體也可以同上章所說互相印證。傅玄的年代與劉曜、陳安相去很近。傅玄的《秦女休行》有“義聲馳雍涼”的話,大概秦女休的故事詩也起於西北方,也許是北方民族的故事。

故事詩也有南北的區別。《日出東南隅》似是南方的故事詩,《秦女休》便是北方殺人報仇的女英雄歌了。《孔雀東南飛》是南方的故事詩,《木蘭辭》便是北方代父從軍的女英雄歌了。

北方的平民文學的最大傑作是《木蘭辭》,我們先抄此詩全文,分段寫如下:

唧唧複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歎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聲濺濺。旦辭黃河去,暮宿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勳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借明駝千裏足,送兒還故鄉。”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間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出門看火伴,火伴始驚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我要請讀者注意此詩起首“唧唧複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歎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六句與上文引的《折楊柳枝歌》中間“敕敕何力力”六句差不多完全相同。這不但可見此詩是民間的作品,並且還可以推知此詩創作的年代大概和《折楊柳枝歌》相去不遠。這種故事詩流傳在民間,經過多少演變,後來引起了文人的注意,不免有改削潤色的地方。如中間“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便不像民間的作風,大概是文人改作的。也許原文的中間有描寫木蘭的戰功的一長段或幾長段,文人嫌他拖遝,刪去這一段,僅僅把“萬裏赴戎機,關山度若飛”兩句總寫木蘭的跋涉;把“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兩句總寫他的戰功;而文人手癢,忍不住又夾入這一聯的詞藻。

北方文學之中,隻有一篇貴族文學可以算是白話文學。這一篇是北魏胡太後為他的情人楊華作的《楊白花》。胡太後愛上了楊華,逼迫他做了他的情人,楊華怕禍,逃歸南朝。太後想念他,作了這歌,使宮人連臂蹋足同唱。歌辭是:

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還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裏!

這已是北方民族被中國文明軟化後的文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