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唐以前三百年中的文學趨勢(300—600)(1 / 3)

第八章 唐以前三百年中的文學趨勢(300—600)

漢魏之際,文學受了民歌的影響,得著不少新的生機,故能開一個新局麵。但文學雖然免不了民眾化,而一點點民眾文學的力量究竟抵不住傳統文學的權威。故建安正始以後,文人的作品仍舊漸漸回到古文學的老路上去。

我們在第四章裏已略述散文受了辭賦的影響逐漸傾向駢儷的體裁。這個“辭賦化”與“駢儷化”的傾向到了魏晉以下更明顯了,更急進了。六朝的文學可說是一切文體都受了辭賦的籠罩,都“駢儷化”了。論議文也成了辭賦體,紀敘文(除了少數史家)也用了駢儷文,抒情詩也用駢偶,紀事與發議論的詩也用駢偶,甚至於描寫風景也用駢偶。故這個時代可說是一切韻文與散文的駢偶化的時代。

我們試舉西晉文壇領袖陸機(死於303年)的作品為例。陸機作《文賦》,是一篇論文學原理的文字,這個題目便該用散文作的,他卻通篇用賦體。其中一段雲:

……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騖八極,心遊萬仞。其致也,情瞳矓而彌鮮,物昭晰而互進;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浮天淵以安流,濯下泉而潛浸。於是沉辭怫悅,若遊魚銜鉤而出重淵之深,浮藻連翩,若翰鳥嬰繳而墜層雲之峻。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謝朝華於已披,啟夕秀於未振。觀古今之須臾,撫四海於一瞬。

這種文章,讀起來很順口,也很順耳,隻是讀者不能確定作者究竟說的是什麼東西。但當時的風尚如此,議論的文章往往作賦體;即使不作賦體,如葛洪的《抱樸子》,如劉勰的《文心雕龍》,如鍾嶸的《詩品》,也都帶著許多的駢文偶句。

在記事文的方麵,幾個重要史家如陳壽、範曄之流還能保持司馬遷、班固的散文遺風。但史料的來源多靠傳記碑誌,而這個時代的碑傳文字多充分的駢偶化了,事跡被詞藻所隱蔽,讀者至多隻能猜想其大概,既不能正確,又不能詳細,文體之壞,莫過於此了。

在韻文的方麵,駢偶化的趨勢也很明顯。大家如陸機竟有這樣惡劣的詩句:

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長歌行》)

邈矣垂天景,壯哉奮地雷!(《折楊柳》)

本來說話裏也未嚐不可有對偶的句子,故古民歌裏也有“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的話,那便是自然的對偶句子。現代民歌裏也有“上床要人背,下床要人馱”,那也是自然的對偶。但說話作文作詩若專作對偶的句子,或專在對仗的工整上做工夫,那就是走了魔道了。

陸機同時的詩人左思是個有思想的詩人,故他的詩雖然也帶點駢偶,卻不討人厭。如他的《詠史》八首之一雲:

鬱鬱澗底鬆,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金張是漢時的外戚。馮公指馮唐。)

左思有《嬌女詩》,卻是用白話作的。首段雲:

吾家有嬌女,皎皎頗白晰。小字為紈素,口齒自清曆。鬢發覆廣額,雙耳似連璧。明朝弄梳台,黛眉類掃跡。濃朱衍丹唇,黃吻爛漫赤。

中間一段雲:

馳騖翔園林,果下皆生摘。江葩綴紫帶,萍實驟抵擲。貪花風雨中,胂(瞬)忽數百適。

結語雲:

任其孺子意,羞受長者責。瞥聞當與杖,掩淚俱向壁。(詩中寫兩個女兒,紈素與蕙芳,故說“俱向壁”。)

又同時詩人程曉,是傅玄的朋友,也曾有一首白話詩,題為《嘲熱客》:

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今世褦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蹙顰“奈此何”!謂當起行去,安坐正跘跨。所說無一急,啥一何多?疲倦向之久,甫問“君極那”?搖扇髀中痛,流汗正滂沱。莫謂為小事,亦是一大瑕,傳戒諸高明,熱行宜見嗬。

大概當時並不是沒有白話詩,應璩、左思、程曉都可以為證。但當日的文人受辭賦的影響太大了,太久了,總不肯承認白話詩的地位。後世所傳的魏晉時人的幾首白話詩都不過是嘲笑之作,遊戲之筆,如後人的“打油詩”。作正經鄭重的詩歌是必須擺起《周頌》、《大雅》架子的,如陸機《贈弟詩》:

於穆予宗,稟精東嶽,誕育祖考,造我南國。南國克靖,實繇洪績。維帝念功,載繁其錫。

其次,至少也必須打著駢偶的調子,如張協的《雜詩》:

大火流坤維,白日馳西陸。浮陽映翠林,迥飆扇綠竹。飛雨灑朝蘭,輕露棲叢菊。龍蟄暄氣凝,天高萬物肅。弱條不重結,芳蕤豈再馥?人生瀛海內,忽如鳥過目。川上之歎逝,前修以自勖。

十四行之中,十行全是對仗!

鍾嶸說:

永嘉時(307—313年),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是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西晉亡於316年,元帝在江南建國,是為東晉),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魏時何晏作《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

許詢的詩今不傳了(丁福保《全晉詩》隻收他的四句詩)。桓溫、庾亮的詩也不傳於後。日本殘存的唐朝編纂的《文館詞林》卷一百五十七(董康影印本)載有孫綽的詩四首,很可以表示這時代的玄理詩的趨勢,如他《贈溫嶠詩》的第一段雲:

大樸無像,鑽之者鮮。玄風雖存,微言靡演。邈矣哲人,測深鉤緬。誰謂道遼,得之無遠。

如《答許詢》的第一段雲:

仰觀大造,俯覽時物。機過患生,吉凶相拂。智以利昏,識由情屈。野有寒枯,朝有炎鬱。失則震驚,得必充詘。

又如《贈謝安》的第一段雲:

緬哉冥古,邈矣上皇。夷明太素,結紐靈綱。不有其一,二理曷彰?幽源散流,玄風吐芳。芳扇則歇,流引則遠。樸以雕殘,實由英翦。(翦字原作前。從丁福保校改。)

大概這個時代的玄理詩不免都走上了抽象的玄談的一路,並且還要勉力學古簡,故結果竟不成詩,隻成了一些談玄的歌訣。

隻有一個郭璞(死於322年)頗能打破這種抽象的說理,改用具體的寫法。他的四言詩也不免犯了抽象的毛病,如他的《與王使君》的末段雲:

靡竭匪浚,靡頹匪隆。持貴以降,挹滿以衝。……(他的四言詩也保存在《文館詞林》卷一五七裏。)

但他的五言的《遊仙詩》便不同了。《遊仙》的第二首雲:

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雲生梁棟間,風出窗戶裏。借問此何誰,雲是鬼穀子。翹跡企穎陽(指許由),臨河思洗耳。“閶闔”(秋風為閶闔風)西南來,潛波渙鱗起。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蹇修時不存,要之將誰使?

第四首雲:

六龍安可頓?運流有代謝。時變感人思,已秋複願夏。淮海變微禽,吾生獨不化,雖欲騰丹溪,雲螭非我駕。愧無魯陽德,回日向三舍。臨川哀逝年,撫心獨悲吒。

第三首雲:

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綠蘿結高林,蒙籠蓋一山。中有冥寂士,靜嘯撫清弦。放情淩霄外,嚼藥挹飛泉。赤鬆臨上遊,駕鴻乘紫煙。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借問蜉蝣輩,安知龜鶴年?

這些詩裏固然也談玄說理,卻不是抽象的寫法。鍾嶸《詩品》說郭璞“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為中興第一”。劉德也說,“景純(郭暖,字景純)豔逸,足冠中興”。所謂“平淡”,隻是太抽象的說理;所謂“豔逸”,隻是化抽象的為具體的。本來說理之作宜用散文。兩漢以下,多用賦體。用詩體來說理,本不容易。應璩、孫綽的失敗,都由於不能用具體的寫法。凡用詩體來說理,意思越抽象,寫法越應該具體。仲長統的《述誌》詩與郭璞的《遊仙》詩所以比較可讀,都隻因為他們能運用一些鮮明豔逸的具體象征來達出一兩個抽象的理想。左思的《詠史》也頗能如此。

兩晉的文學大體隻是一班文匠詩匠的文學。除去左思、郭璞少數人之外,所謂“三張,二陸,兩潘”(張載與弟協、亢;陸機與弟雲;潘嶽與侄尼),都隻是文匠詩匠而已。

然而東晉晚年卻出了一個大詩人陶潛(本名淵明,字元亮,死於427年)。陶潛是自然主義的哲學的絕好代表者。他的一生隻行得“自然”兩個字。他自己作了一篇《五柳先生傳》,替自己寫照:

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恒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必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誌。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陶潛的詩在六朝文學史上可算得一大革命。他把建安以後一切辭賦化、駢偶化、古典化的惡習氣都掃除的幹幹淨淨。他生在民間,做了幾次小官,仍舊回到民間。史家說他歸家以後“未嚐有所造詣,所之唯至田舍及廬山遊觀而已”(《晉書》九十四)。他的環境是產生平民文學的環境;而他的學問思想卻又能提高他的作品的意境。故他的意境是哲學家的意境,而他的言語卻是民間的言語。他的哲學又是他實地經驗過來的,平生實行的自然主義,並不像孫綽、支遁一班人隻供揮塵清談的口頭玄理。所以他盡管作田家語,而處處有高遠的意境;盡管作哲理詩,而不失為平民的詩人。鍾嶸《詩品》說他:

其原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淨,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至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耶?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

鍾嶸雖然把陶潛列在中品,但這幾句話卻是十分推崇他。他說陶詩出於應璩、左思,也有一點道理。應璩是作白話諧詩的(說見第五章),左思也作過白話的諧詩。陶潛的白話詩,如《責子》,如《挽歌》,也是詼諧的詩,故鍾嶸說他出於應璩。其實陶潛的詩隻是他的天才與環境的結果,同那“拙樸類措大語”的應璩未必有什麼洲源的關係。不過我們從曆史的大趨勢看來,從民間的俗謠到有意作“諧”詩的應璩、左思、程曉等,從“拙樸”的《百一詩》到“天然去雕飾”的陶詩——這種趨勢不能說是完全偶然的。他們很清楚地指點出中國文學史的一個自然的趨勢,就是白話文學的衝動。這種衝動是壓不住的。作《聖主得賢臣頌》的王褒竟會作白話的《僮約》,作《三都賦》的左思竟會作白話的《嬌女詩》。在那詩體駢偶化的風氣最盛的時代裏竟會跳出一個白話詩人陶潛:這都足以證明那白話文學的生機是誰也不能長久壓抑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