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唐以前三百年中的文學趨勢(300—600)(2 / 3)

我們選陶潛的白話詩若幹首附在下麵:

歸田園居?二首

(一)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園,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裏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閑。久在樊籠裏,複得返自然。

(二)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庚戌歲九月中於西田獲早稻

人生歸有事,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幹。盥濯息簷下,鬥酒散劬顏。遙遙沮溺心,千載乃相關。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歎。

飲酒?三首

(一)

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一生複能幾?倏如流電驚。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

(二)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三)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班荊坐鬆下,數斟已複醉。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擬??古

日暮天無雲,春風扇微和。佳人美清夜,達曙酣且歌。歌竟長歎息,持此感人多。咬咬雲間月,皎皎葉中華,豈無一時好?不久當如何?

讀《山海經》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複何如?

責??子

白發被兩鬢,肌膚不複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阿舒已十六,懶惰故無匹。阿宣行誌學,而不愛文術。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覓梨與栗。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挽歌辭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得失不複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劉宋一代(420—478年)號稱文學盛世,但向來所謂元嘉(文帝年號,424—452年)文學的代表者謝靈運與顏延之實在不很高明。顏延之是一個庸才,他的詩毫無詩意;鮑照說他的詩像“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鍾嶸說他“喜用古事,彌見拘束”,都是很不錯的批評。謝靈運是一個佛教徒,喜歡遊玩山水,故他的詩開“山水”的一派。劉勰說:

宋初文詠,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

但他受辭賦的影響太深了,用駢偶的句子來描寫山水,故他的成績並不算好。我們隻選一首比較好的詩——《石壁精舍還湖中作》:

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出穀日尚早,入舟陽已違。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披拂趨南逕,愉悅偃東扉。慮澹物自輕,意愜理無違。寄言攝生客,試用此道推。

此詩全是駢偶,而“出穀”一聯與“披拂”一聯都是惡劣的句子。其實“山水”一派應該以陶潛為開山祖師。謝靈運有意作山水詩,卻隻能把自然界的景物硬裁割成駢儷的對子,遠不如陶潛真能欣賞自然的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才是“自然詩人”( Nature-poets)的大師。後來最著名的自然詩人如王維、孟浩然、 陸遊、範成大、楊萬裏等,都出於陶,而不出於謝。

當時的最大詩人不是謝與顏,乃是鮑照。鮑照是一個有絕高天才的人:他二十歲時作《行路難》十八首,才氣縱橫,上無古人,下開百代。他的成就應該很大。可惜他生在那個纖弱的時代,矮人隊裏不容長人出頭,他終於不能不壓抑他的天才,不能不委屈遷就當時文學界的風尚。史家說那時宋文帝方以文章自高,頗忌,故鮑照的作品不敢盡其才。鍾嶸也說,“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當代”。鍾嶸又引羊曜璠的話,說顏延之“忌鮑之文,故立休鮑之論”。休是惠休,本是和尚,文帝叫他還俗,複姓湯。顏延之瞧不起惠休的詩,說“惠休製作,委巷中歌謠耳”。顏延之這樣輕視惠休,卻又把鮑照比他,可見鮑照在當日受一班傳統文人的妒忌與排擠。鍾嶸也說他“貴尚巧似,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故言險俗者,多以附照”。鮑照的天才不但“取湮當代”,到了身後,還蒙“險俗”的批評。

其實“險”隻是說他才氣放逸,“俗”隻是說他不避白話,近於“委巷中歌謠”。古代民歌在建安正始時期已發生了一點影響,隻為辭賦的權威太大,曹氏父子兄弟多不能充分的民歌化。鮑照受樂府民歌的影響最大,故他的少年作品多顯出模仿樂府歌行的痕跡。他模仿樂府歌辭竟能“巧似”,故當時的文人嫌他“頗傷清雅”,說他“險俗”。直到三百年後,樂府民歌的影響已充分的感覺到了,才有李白、杜甫一班人出來發揚光大鮑照開辟的風氣。杜甫說“俊逸鮑參軍”。三百年的光景,“險俗”竟變成了“俊逸”了!這可見鮑照是個開風氣的先鋒;他在當時不受人的賞識,這正是他的偉大之處。

鮑照的詩:

代《結客少年場》行

驄馬金絡頭,錦帶佩吳鉤。失意杯酒間,白刃起相仇。追兵一旦至,負劍遠行遊。去鄉三十載,複得還舊丘。升高臨四關,表裏望皇州。九衢平若水,雙闕似雲浮。扶宮羅將相,夾道列王侯。日中市朝滿,車馬若川流。擊鍾陳鼎食,方駕自相求。今我獨何為,埳壈懷百憂?

擬《行路難》(十八首之五)

(一)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采芙蓉之羽帳,九華葡萄之錦衾。紅顏零落歲將暮,寒花宛轉時欲沉。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行路吟。不見柏梁銅雀上,寧聞古時清吹音?

(二)

璿閨玉墀上椒閣,文窗綺戶垂繡幕。中有一人字金蘭,被服纖羅蘊芳藿。春燕差池風散梅,開帷對影弄禽爵。(禽爵隻是禽雀。丁福保說當作金爵,謂金爵釵也。似未為當。)含歌攬淚不能言,人生幾時得為樂?寧作野中之雙鳧,不願雲間之別鶴!

(三)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歎複坐愁?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能言。

(四)

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長歎息:“丈夫生世會幾時?安能蹀躞垂羽翼?”棄置罷官去,還家自休息。朝出與親辭,暮還在親側。弄兒床前戲,看婦機中織。自古聖賢盡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

(五)

愁思忽而至,跨馬出北門,舉頭四顧望,但見鬆柏園。製棘鬱蹲蹲,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聲音哀苦鳴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飛走樹間啄蟲蟻,豈憶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變化非常理,中心惻愴不能言。

代《淮南王》

朱城九門門九開。願逐明月入君懷。入君懷,結君佩,怨君恨君恃君愛。築城思堅劍思利,同盛同衰莫相棄。

代《雉朝飛》

雉朝飛,振羽翼,專場挾雌恃強力。媒已驚,翳又逼,蒿間潛彀盧矢直。刎繡頸,碎錦臆,絕命君前無怨色。握君手,執杯酒,意氣相傾死何有!

鮑照的詩裏很有許多白話詩,如《行路難》末篇的“但願樽中九醞滿,莫惜床頭百個錢”之類。所以同時的人把他比惠休。惠休的詩傳世甚少,但顏延之說他的詩是“委巷中歌謠”,可見他的詩必是白話的或近於白話的。我們抄他的《白紵歌》一首:

少年窈窕舞君前,容華豔豔將欲然。為君嬌凝複遷延,流目送笑不敢前。長袖拂麵心自煎,願君流光及盛年。

這很不像和尚家說的話。在惠休之後,有個和尚寶月,卻是一個白話詩人。我們抄他的詩三首:

估客樂

(一)

郎作十裏行,儂作九裏送。拔儂頭上釵,與郎資路用。

(二)

有信數寄書,無信心相憶。莫作瓶落井,一去無消息。

(三)

大艑珂峨頭,何處發揚州?借問艑上郎,見儂所歡不?

鍾嶸評論元嘉以後文人趨向用典的風氣雲:

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若乃經國文符,應資博古;撰德駁奏,宜窮往烈。至乎吟詠情性,亦何貴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詎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顏延之、謝莊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宋武帝、明帝年號,457—471年)中,文章殆同書抄。近任昉、王元長(王融)等詞不貴奇,競須新事;爾來作者浸以成俗,遂乃句無虛語,語無虛字,拘攣補衲,蠹文已甚。

他又評論齊梁之間注重聲律的風氣道:

古曰詩頌,皆被之金竹,故非調五音無以諧會。……三祖(魏武帝,文帝,明帝)之詞,文或不工,而韻入歌唱,此重音韻之義也。與世之言宮商異矣。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於聲律耶?齊有王元長者……創其首,謝眺、沈約揚其波。三賢鹹貴公子孫,幼有文辯,於是士流景慕,務為精密,襞積細微,專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餘謂文製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濁通流,口吻調利,斯為足矣。至平上去入,則餘病未能;蜂腰鶴膝,閭裏已具。(末四字不可解。)

《南齊書?陸厥傳》也說:

永明(483—493年)末,盛為文章。吳興沈約,張郡謝眺,琅琊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河南周顒善識聲韻。為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製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中,角徵不同,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