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約在《宋書?謝靈運傳》裏說:
五色相宣,八音協暢,由乎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
這是永明文學的重要主張。文學到此地步,可算是遭一大劫。史家說:
宋明帝博好文章,……每有禎祥及遊幸燕巢,輒陳詩展義,且以命朝臣。其戎士武夫則請托不暇,困於課限,或買以應詔焉。於是天下向風,人自藻飾,雕蟲之藝盛於時矣。
皇帝提倡於上,王融、沈約、謝眺一班人鼓吹於下,於是文學遂成了極端的機械化。試舉沈約的一首《早發定山》詩作個例:
夙齡愛遠壑,晚蒞見奇山。標峰彩虹外,置嶺白雲間。傾壁忽斜豎,絕頂複孤圓。歸流海漫漫,出浦水濺濺。野棠開未落,山櫻發欲然。忘歸屬蘭杜,懷祿寄芳荃。眷言采三秀,徘徊望九仙。
這種作品隻算得文匠變把戲,算不得文學。但沈約、王融的聲律論卻在文學史上發生了不少惡影響。後來所謂律詩隻是遵守這種格律的詩。駢偶之文也因此而更趨向嚴格的機械化。我們要知道文化史上自有這種怪事。往往古人走錯了一條路,後人也會將錯就錯,推波助瀾,繼續走那條錯路。譬如纏小腳本是一件最醜惡又最不人道的事,然而居然有人模仿,有人提倡,到一千年之久,駢文與律詩正是同等的怪現狀。
但文學的新時代快到了。蕭梁(502—554年)一代很有幾個文學批評家,他們對於當時文學上的幾種機械化的趨勢頗能表示反對的批評。鍾嶸的議論已引在上文了。蕭綱(簡文帝)為太子時,曾有與弟湘東王繹書,評論文學界的流弊,略雲:
比聞京師文體懦鈍殊常,競學浮疏,爭為闡緩,……既殊比興,正背風騷。……未聞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誌,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吾既拙於為文,不敢輕有掎摭,但以當世之作,曆方古之才人,……觀其遣辭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為是,則古文為非;若昔賢可稱,則今體宜棄。
梁時又有史家裴子野著有《雕蟲論》,譏評當日的文學家,說他們:
其興浮,其誌弱,巧而不要,隱而不深。……荀卿有言,“亂世之徵,文章匿而采”。斯豈近之乎?
“巧而不要,隱而不深”,這八個字可以抹倒六朝時代絕大部分的文學。
最可怪的是那主張聲律論最有力的沈約也有“文章三易”之論!他說:
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見《顏氏家訓》)
沈約這話在當時也許別有所指:“易見事”也許即是邢子才所謂“用事不使人覺”;“易讀誦”也許指他的聲律論。但沈約居然有這種議論,可見風氣快要轉變了。
這五六百年中的樂府民歌到了這個時候應該要發生影響了。我們看蕭梁一代(502—554年)幾個帝王仿作的樂府,便可以感覺文學史的新趨勢了。蕭衍(武帝)的樂府裏顯出江南兒女豔歌的大影響。如他的《子夜歌》:
恃愛如欲進,含羞未肯前。朱口發豔歌,玉指弄嬌弦。
階上香入懷,庭中草照眼。春心一如此,情來不可限。
如他的《歡聞歌》:
豔豔金樓女,心如玉池蓮。持底報郎思?俱期遊梵天(底,是“什麼”)。
這都是模仿民間豔歌之作。
他的兒子蕭綱(簡文帝)也作了不少的樂府歌辭。如《生別離》:
別離四弦聲,相思雙笛引。一去十三年,複無好音信。
如《春江曲》:
客行隻念路,相爭度京口。誰知堤上人,拭淚空搖手?
如《烏棲曲》:
浮雲似帳月如鉤。那能夜夜南陌頭!宜城醞酒今行熟,莫惜停鞍暫棲宿。
青牛丹轂七香車,可憐今夜宿娼家。高樹烏欲棲,羅幃翠帳向君低。
如《江南弄》中的兩首:
江南曲
枝中木上春並歸。長楊掃地桃花飛。清風吹人光照衣。光照衣,景將夕。擲黃金,留上客。
龍笛曲
金門玉堂臨水居,一顰一笑千萬餘。遊子去還願莫疏。願莫疏,意何極?雙鴛鴦,兩相憶。
在這些詩裏,我們很可以看出民歌的大影響了。
這樣仿作民歌的風氣至少有好幾種結果:第一是對於民歌的欣賞。試看梁樂府歌辭之多,便是絕好證據。又如徐陵在梁陳之間編《玉台新詠》,收入民間歌辭很多。我們拿《玉台新詠》來比較那早幾十年的《文選》,就可以看出當日文人對於民歌的新欣賞了。《文選》不曾收《孔雀東南飛》,而《玉台新詠》竟把這首長詩完全采入,這又可見民歌欣賞力的進步了。第二是詩體的民歌化的趨勢。宋齊梁陳的詩人的“小詩”,如《自君之出矣》一類,大概都是模仿民間的短歌的。梁以後,此體更盛行,遂開後來五言絕句的體裁,如蕭綱的小詩:
愁閨照鏡
別來憔悴久,他人怪顏色。隻有匣中鏡,還持自相識。
如何遜的小詩:
為人妾怨
燕戲還簷際,花飛落枕前。寸心君不見,拭淚坐調弦。
秋閨怨
閨閣行人斷,房攏月影斜。誰能北窗下,獨對後園花?
如江洪的小詩:
詠美人治妝
上車畏不妍,顧盼更斜轉,大恨畫眉長,猶言顏色淺。
隱士陶弘景(死於536年)有《答詔問山中何所有》的一首詩: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隻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這竟是一首嚴格的“絕句”了。
陳叔寶(後主,583—589年)是個風流天子。史家說他每引賓客對貴妃等遊宴,使諸貴人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新詩,互相贈答。其中有最豔麗的詩,往往被選作曲詞,製成曲調,選幾百個美貌的宮女學習歌唱,分班演奏;在這個環境裏產出的詩歌應該有民歌化的色彩了。果然後主的詩很有民歌的風味。我們略舉幾首作例:
三婦豔詞
大婦西北樓,中婦南陌頭。小婦初妝點,回眉對月鉤。可憐還自覺,人看反更羞(可憐即是可愛,古詩中“憐”字多如此解)。
大婦愛恒偏,中婦意長堅。小婦獨嬌笑,新來華燭前。新來誠可惑,為許得新憐。
大婦正當壚,中婦裁羅襦。小婦獨無事,淇上待吳姝。鳥歸花複落,欲去卻蜘躕。
《三婦豔詞》起於古樂府《長安有狹邪行》,齊梁詩人最喜歡仿作這曲辭,或名《中婦織流黃》,或名《相逢狹路間》,或名《三婦豔詩》,或曰《三婦豔》,或名《擬三婦》,詩中“母題”(Motif)大抵相同,先後共計有幾十首,陳後主一個人便做了十一首,這又可見仿作民歌的風氣了。後主又有:
舞媚娘
春日好風光,尋觀向市傍。轉身移佩響,牽袖起衣香。
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房空帷帳輕。思君如晝燭,懷心不見明。
自君之出矣,綠草遍階生。思君如夜燭,垂淚著雞鳴。
烏棲曲
合歡襦薰百和香,床中被織兩鴛鴦。烏啼漢沒天應曙,隻持懷抱送君去。
東飛伯勞歌
池側鴛鴦春日鶯,綠珠絳樹相逢迎。誰家佳麗過淇上,翠釵綺袖波中漾。雕鞍繡戶花恒發,珠簾玉砌移明月。年時二七猶未笄,轉顧流盼鬟鬢低。風飛蕊落將何故?可惜可憐空擲度。
後主的樂府可算是民歌影響的文學的代表,他同時的詩人陰鏗的“律詩”可算是“聲律論”產生的文學的成功者。永明時代的聲律論出來以後,文人的文學受他不少的影響,駢偶之上又加了一層聲律的束縛,文學的生機被他壓死了。逃死之法隻是拋棄這種枷鎖鐐銬,充分的向白話民歌的路上走。但這條路是革命的路,隻有極少數人敢走的。大多數的文人隻能低頭下心受那時代風尚的拘禁,吞聲忍氣的遷就那些拘束自由的枷鎖銬鐐,且看在那些枷鎖鐐銬之下能不能尋著一點點範圍以內的自由。有天才的人,在工具已用的純熟以後,也許也能發揮一點天才,產出一點可讀的作品。正如踹高蹺的小旦也會作回旋舞,八股時文也可作遊戲文章。有人說的好:“隻是人才出八股,非關八股出人才。”駢文律詩裏也出了不少詩人,正是這個道理,聲律之論起來之後,近百年中,很少能作好律詩的。沈約、範雲自己的作品都不見高明。梁朝隻有何遜作的詩偶然有好句子,如他的《日夕出富陽浦口和朗公》:
客心愁日暮,徙倚空望歸。山煙涵樹色,江水映霞暉。獨鶴淩空逝,雙鳧出浪飛。故鄉千餘裏,茲夕寒無衣。
到了陰鏗,遂更像樣了。我們抄幾首,叫人知道“律詩”成立的時代:
登樓望鄉
懷土臨霞觀,思歸望石門。瞻雲望鳥道,對柳憶家園。寒田獲裏靜,野日燒中昏。信美今何益,傷心自有源。
晚出新亭
大江一浩蕩,離悲足幾重!潮落猶如蓋,雲昏不作峰。遠戍唯聞鼓,寒山但見鬆。九十方稱半,歸途詎有蹤?
晚泊五洲
客行逢日暮,結纜晚洲中。戍樓因砧險,村路入江窮。水隨雲度黑,山帶日歸紅。遙憐一柱觀,欲輕千裏風。
這不是舊日評詩的人所謂“盛唐風格”嗎?其實所謂盛唐律詩隻不過是極力模仿何遜、陰鏗而得其神似而已!杜甫說李白的詩道: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陰鏗。
杜甫自己也說:
孰知二謝能將事,頗學陰何苦用心。
盛唐律體的玄妙不過爾爾,不過如杜甫說的“恐與齊梁作後塵”而已。
然而五六百年的平民文學——兩漢、三國、南北朝的民間歌辭——陶潛、鮑照的遺風,幾百年壓不死的白話化與民歌化的趨勢,到了七世紀中國統一的時候,都成熟了,應該可以產生一個新鮮的、活潑潑的、光華燦爛的文學新時代了。這個新時代就是唐朝的文學。唐朝的文學的真價值、真生命,不在苦心學陰鏗、何遜,也不在什麼師法蘇李(蘇武、李陵),力追建安,而在它能繼續這五六百年的白話文學的趨勢,充分承認樂府民歌的文學真價值,極力效法這五六百年的平民歌唱和這些平民歌唱所直接間接產生的活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