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佛教的翻譯文學(下)(3 / 3)

這幾個人都死於四百五十八九年。此後有曇遷、法暢、道琰、曇智、僧辯等。以上諸人都是建業的和尚;但轉讀之風不限於京師一地,《僧傳》說:“浙左、江西、荊陝、庸蜀,亦頗有轉讀。”

當時和尚造的梵唄,據《僧傳》所記,有“皇皇顧惟”,有“共議”,有“敬謁”一契。支曇龠所作六言梵唄,名“大慈哀 ”一契。又有“麵如滿月”,源出關右,而流於晉陽,是一種西涼梵唄。

“唱導”是什麼呢?慧皎說:

唱導者,蓋以宣唱法理,開導眾心也。昔佛法初傳,於時齊集,止宣唱佛名,依文教禮。至中宵疲極,事資啟悟,乃別請宿德升座說法,或雜序因緣,或傍引譬喻。其後廬山慧遠(死於416年)道業貞華,風才秀發,每至齊集,輒自升高座,躬為導首,廣明三世因果,卻辯一齋大意。後代傳受,遂成永則。(《僧傳》十五論)

宋武帝時,有一次內殿設齋,道照(死於433年)唱導:

略敘百年迅速,遷滅俄頃;苦樂參差,必由因果;如來慈應六道,陛下撫矜一切。

慧皎又說:

至如八關初夕,旋繞周行,煙蓋停氛,燈帷靖耀,四眾專心,叉指緘默,爾時導師則擎爐慷慨。含吐抑揚,辯出不窮,言應無盡。談無常則令心形戰栗,語地獄則使怖淚交零,征昔因則如見往業,核當果則已示來報,談怡樂則情抱暢悅,敘哀戚則灑淚含酸。於是闔眾傾心,舉堂惻愴,五體輸席,碎首陳哀,各各彈指,人人唱佛。

這裏描寫導師唱導時的情形,使我們知道“唱導”乃是一種齋場的“布道會”;唱導的人不但演講教中宗旨,還要極力描摹地獄因果種種恐怖,眼淚鼻涕應聲湧止,才可以使“舉堂惻愴,碎首陳哀”。那慘淒的夜色,迷濛的爐煙,都隻是有意給那擎爐說法的和尚造成一個嚴肅淒愴的背景。

唱導的齋會明是借齋場說法,故慧遠唱導一麵要“廣明三世因果”,一麵又必須說明“一齋大意”。《曇宗傳》中說他為宋孝武帝唱導,帝笑問道:“朕有何罪,而為懺悔?”又《曇光傳》中說他“回心習唱,製造懺文;每執爐處眾,輒道俗傾仰”。這可見“拜懺”是唱導的一部分(拜章懺罪之法似是起於當日的道士,不是印度來的)。《曇穎傳》中說:

凡要請者,皆貴賤均赴,貧富一揆。

又《法鏡傳》中說:

鏡誓心弘道,不拘貴賤,有請必行,無避寒暑。

來請的人既不同階級,唱導的內容也就不能不隨時變換,故有製造“唱導文”與“懺文”的必要。慧皎說:

如為出家五眾,則須切語無常,苦陳懺悔。若為君王長者,則須兼引俗典,綺綜成辭。若為悠悠凡庶,則須指事造形,直談聞見。若為山民野處,則須近局言辭,陳斥罪目。

當時文學的風氣雖然傾向駢儷與典故,但“悠悠凡庶”究意多於君王長者;導師要使大眾傾心,自然不能不受民眾的影響了。

慧皎的《高僧傳》終於梁天監十八年(519年)。道宣作《續僧傳》,終於唐貞觀十九年(645年)。在這一百多年中,這幾種宣傳教法門都更傾向中國化了。梵唄本傳自印度,當時號為“天音”。後來中國各地都起來了各種唄讚。道宣所記,有東川諸梵,有鄭魏之參差,有江表與關中之別。他說:

梵者,淨也,實惟天音。色界諸天來覲佛者,皆陳讚頌。經有其事,祖而述之,故存本因,詔聲為“梵”。然彼天音未必同此。……神州一境,聲類既各不同,印度之與諸蕃,詠頌居然自別。(《續傳》四十論)

這便是公然承認各地可以自由創造了。道宣又說:

頌讚之設,其流實繁。江淮之境,偏饒此玩。雕飾文綺,糅以聲華,……

然其聲多豔逸,翳覆文詞,聽者但聞飛弄,竟迷是何筌目。

這是說江南的文人習氣也傳染到了和尚家的頌讚,成了一種文士化的唱讚,加上豔逸的音韻,聽的人隻聽得音樂飛弄,不懂唱的是什麼了。但北方還不曾到這地步,

關可晉魏,兼而有之(兼重聲音與內容)。但以言出非文,雅稱呈拙,且其聲約詞豐,易聽而開深信。

可見北方的唱讚還是“非文”而“易聽”的。道宣提及:

生嚴之《詠佛緣》,五言結韻,則百歲宗為師轄;遠運之《讚淨土》,四字成章,則七部欽為風素。

這些作品,都不可見了。但我們看日本與敦煌保存的唐人法照等人的《淨土讚》(看《續藏經》第二編乙,第一套,第一冊之《淨土五會念佛略法事儀讚》。巴黎國家圖書館藏有敦煌寫本《淨土念佛誦經現行儀》互有詳略),其中多是五言七言的白話詩。這很可證明頌讚的逐漸白話化了。

唱導之文在這個時期(五六世紀)頗發達。真觀(死於611年)傳中說他著有導文二十餘卷。法韻(死於604年)傳中說他曾“誦諸碑誌及古導文百有餘卷,並王僧孺等諸賢所撰”。又寶嚴傳中說到“觀公導文,王孺懺法,梁高、沈約、徐庾、晉宋等數十家”。大約當時文人常替僧家作導文,也許僧家作了導文,假托於有名文人。如今世所傳《梁皇懺》,究竟不知是誰作的。但無論是文人代作,或假托於文人,這些導文都免不了文人風氣的影響,故當日的導文很有駢偶與用典的惡習氣。善權傳中說他:

每讀碑誌,多疏儷詞。……及登席,列用牽引囀之。

又智凱傳中說他:

專習子史,今古集傳有開意抱,輒條疏之。隨有福會,因而標擬。

這都是文匠搜集典故,摘抄名句的法子;道宣作傳,卻津津稱道這種“獺祭”法門,我們可以想見當日和尚文家的陋氣了。

但頌讚與唱導都是布道的方法,目的在於宣傳教義,有時還須靠他捐錢化緣,故都有通俗的必要。道宣生當唐初,已說:

世有法事,號曰“落花”,通引皂素(僧家著黑衣,故稱“緇”,也稱“皂”。素即白衣俗人),開大施門,打刹唱舉,拘撒泉貝,別請設座,廣說施緣。或建立塔寺,或繕造僧務,隨物讚祝,其紛若花。士女觀聽,擲錢如雨,至如解發百數數(“解發”似是剪下頭發,可以賣錢。寶嚴傳中說他唱導時,聽者“莫不解發撤衣,書名記數。”可以參證)。別異詞陳願若星羅,結句皆合韻,聲無暫停,語無重述(捐錢物者,各求許願,故須隨時變換,替他們陳願)。斯實利口之銛奇,一期之赴捷也。(《續傳》卷四十論)

這種“落花”似乎即是後來所謂“蓮花落”一類的東西。做這種事的人,全靠隨機應變,出口成章。要點在於感人,故不能不通俗。今日說大鼓書的,唱“攤簧”的,唱“小熱昏”的,都有點像這種“落花”導師。“聲無暫停,語無重述,結句皆合韻”,也正像後世的鼓詞與攤簧。善權傳中說隋煬帝時,獻後崩,宮內設齋場,善權與立身“分番禮導,既絕文墨,唯存心計。四十九夜總委二僧,將三百度,言無再述。……或三言為句,便盡一時;七五為章,其例亦爾”這種導文,或通篇三字句,或通篇五字句,或通篇七字句,都是有韻的,這不是很像後來的彈詞鼓詞嗎?

綜合兩部僧傳所記,我們可以明白當時佛教的宣傳決不是單靠譯經。支曇龠等輸入唱唄之法,分化成“轉讀”與“梵唄”兩項。轉讀之法使經文可讀,使經文可向大眾宣讀。這是一大進步。宣讀不能叫人懂得,於是有“俗文”、“變文”之作,把經文敷演成通俗的唱本,使多數人容易了解。這便是更進一步了。後來唐五代的《維摩變文》等,便是這樣起來的(說詳下編,另有專論)。梵唄之法用聲音感人,先傳的是梵音,後變為中國各地的唄讚,遂開佛教俗歌的風氣。後來唐五代所傳的《淨土讚》、《太子讚》、《五更轉》、《十二時》等,都屬於這一類。佛教中白話詩人的起來(梵誌、寒山、拾得等)也許與此有關係罷。唱導之法借設齋拜懺做說法布道的事。唱導分化出來,一方麵是規矩的懺文與導文,大概脫不了文人駢偶的風氣,況且有名家導文作範本,陳套相傳,沒有什麼文學上的大影響。一方麵是由那臨機應變的唱導產生“蓮花落”式的導文,和那通俗唱經的同走上鼓詞彈詞的路子了。另一方麵是原來說法布道的本意,六朝以下,律師宣律,禪師談禪,都傾向白話的講說;到禪宗的大師的白話語錄出來,散文的文學上遂開一生麵了(也詳見下編)。

第二編 唐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