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棉布的旗幟上印著梵字,上麵寫著:退一步墮地獄,進一步生極樂。長島現在還林立著這樣的旗幟。暴亂的僧俗人數超過七萬,而且在一向僧人的煽動下,廢農棄商,投身於自暴自棄的騷亂中的人,在逐日增多。“做男人就勿退一步,是女人就勿悔一言。”加入暴亂的人,都會被要求立下這樣的誓言,並且學唱這樣的歌:
如來大悲的恩德要粉身碎骨來報答師主智識的恩德也要粉身碎骨來感謝…………舍棄修行自悟的想法應向彌陀求取來生富貴這本是親鸞的話和某位聖人的文章,卻被這些人當作詛咒的歌謠。這首歌絲毫不能幫助人類建立光明和獲取安寧,意圖隻在破壞和產生騷亂。
信長的大軍逼近長島,準備將敵人全殲。去年,就在此地,小木江城的城主,也就是信長的弟弟信興遇害,城池被暴亂者占領。“我要以這場戰鬥來祭奠弟弟信興。”信長口中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心中應該有此想法吧。全軍將士早就立下了這樣的誓言。然而,長島並沒有輕易被攻破,甚至可以說愈攻愈強。他們就如自己的口號“一心一向”所言,團結奮戰,展示了自己強大到擁有不畏槍林彈雨和弓矢火炮的抵抗力。
“我失誤了,打蛇要打七寸,在我打蛇尾的時候,不覺間大勢已去。”信長親自觀察長島的要害和地形時,領悟到這點,於是立即命令全軍撤退。
陣地上的將領們,接到指示時,都在懷疑信長的真實想法是什麼,並且極為驚訝。
孫子也曾說過進易退難,這樣的難事,信長卻如同將吃飯時的飯碗重新擺個位置一般,淡定地向全軍下達命令:“撤軍!”
理所當然,全軍出現了大混亂。眾將士到目前為止,一直全心考慮攻城之事,並沒有想過撤退。將領們的頭腦陷入了混亂:“為什麼?撤退的原因何在?”
“你們究竟在困惑什麼?主公的命令就是退兵。主命難道不應該絕對服從嗎?原因之類的,回頭再問!總之給我撤退!”負責殿後的柴田勝家和氏家卜全等人,穿梭於遲遲不願退兵的部隊中,催促他們盡快撤退。
攻城部隊的一角,開始急速轉變方向。僧兵看到之前一直包圍著大片區域的大軍,迅速地開始撤退,他們判斷信長的後方一定發生了突發性的大事件,於是衝出長島,展開追擊。
負責追擊的一隊僧兵,逆流而上,繞到前方,他們預計信長的部隊不久將潰逃至此,所以設下埋伏。
殿後的柴田軍,被決堤而出的僧兵打得潰不成軍。部隊按柴田的計劃逃走了,但卻沒有料到有新的敵人正在等待著自己。在火槍和亂箭之下,全軍的一半兵力都被僧兵消滅了。柴田勝家自己的左邊大腿被火槍擊中,肩部中箭。不僅如此,中軍的金幣馬標軍旗,被敵兵奪走,全軍將士,四散奔逃。
“大人!大人!我就此別過了,不能再跟隨您了。”勝家的侍童中,有一位時年十七的少年,名叫水野采女。他突然離開勝家的戰馬,向後方走去。
“采女,你要去哪裏?”勝家斥責道。采女回答道:“您可能覺得我力量微小,不足以依靠,但我要折回去,為殿後部隊殿後,像我這樣的下人,您就不必顧慮了,快些撤退吧。”說完,他轉過身衝向了敵軍。誓死奮戰的采女,不僅將被敵方奪走的軍旗搶了回來,而且後來還成功逃離了險境。這場撤退有多麼困難,從信長一方的損失可以想象出來。和勝家一道負責殿後的氏家卜全戰死,安藤伊賀守潰敗,手下將士戰死八百餘人,負傷二千餘名。
當信長終於接近岐阜城時,他感歎道:“結果還算可以接受。”信長撫摩著愛馬的脖子,自言自語地說道:“再忍一年吧,一年後才會真正用到你的駿足。”少年水野采女將生死置之度外,一心隻顧服從君命,最終搶回了金幣軍旗,像他這樣的將士,在退兵時並沒有多說什麼,但在返回岐阜城後,眾將領當中,因為這次的撤兵以及撤兵造成的犧牲而對信長頗有微詞的人也從未消失過。
某日,信長在群臣麵前,就此事說道:“我,以及我織田軍的麵前還有很多任務,那裏的敵人難以拋卻,但長島僅是一處之敵,並非要打倒我信長的根本的敵人。滅火的時候,如果對火源視而不見,卻將水澆到牆上映出的幻影上,這種人隻會招人笑話。而且,要是還在那裏消耗寶貴的時間和人馬,更是愚蠢至極……你們稍微休息一段時間吧。休養百日左右,趁機仔細觀察一下這天下大勢,想想到底哪裏才是根本的火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