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長大步回到室內,在白綾的窄袖便服上套上寬大的褲裙,咬著牙係緊了腰帶:“弓,拿弓來!”一邊穿衣服,一邊接二連三地要弓,有人跪在他身旁,將弓呈到他麵前。他一把奪過來,說道:“女人們逃跑吧!女人要想逃並不難。不要礙手礙腳的!”說完就從旁門跳了出去。
四處傳來踩破拉門的聲響,女人們的哭叫聲、呼喊聲與悲鳴讓搖晃的屋頂下顯得更加淒愴。她們發狂般地在一個個房間裏逃來逃去,越過欄杆,在走廊裏奔走,那些裙擺和衣袖如同穿越黑暗飛濺的火花,有白的、紅的和紫的。附近的吊窗、柱子和欄杆上都中了箭或者子彈。信長已經來到走廊一角開始射箭,那些集中射向他的箭或子彈有一部分射偏了落到了房間裏。“匹夫!”他說著放了一箭,“竟敢造反!”他怒目圓睜著又射出一箭。那些女人看到了信長的戰鬥姿態,嚇得迷失了自己,不敢逃到他那裏,隻是放聲大哭。
“人生五十年,比之化天間,如夢亦如幻。”這是他喜歡的小調中的一節,也是他從年輕時就形成的生命觀。他絕不認為今天早晨醒來後發生的是天災,隻是覺得人與人相處難免會有這樣的事,隻不過如今降臨到自己頭上了而已。話雖如此,他並沒有閉上眼睛說:“不行了,死到臨頭了。”他並沒有馬上放棄,反倒是鬥誌昂揚的姿態,仿佛在說豈能死在這裏。心中的理想、終生的事業連一半都還沒完成,難道要中途被挫敗嗎?那就遺恨無窮了。難道今朝就要喪命嗎?真是死不瞑目。箭搭在弦上,拉弓射箭,每一次撥弦的聲音都像是發泄心中的憤怒。弦快要散開了,弓也要折斷了。“箭!沒箭了,拿箭來!”他一邊朝身後喊著,一邊撿起敵人射落在回廊裏的箭射了出去。
這時,有一名頭上纏著紅梅花紋的絲綢手巾的女子,將一隻大花紋的袖子脫下來麻利地綁在身上,她抱來一捆箭,抽出其中一支遞到信長手上。信長一看,說道:“是阿能啊!好了好了,逃吧,趕緊逃吧!”他一個勁兒地用下巴示意她快走。可是阿能依然不停地將箭遞到信長右手上,雖然遭受斥責也不肯離去。
氣魄比本領重要,與其說是射箭的力度,倒不如說是一種氣魄。信長射出的箭發出了豪壯的聲響,仿佛在說:“算你們這些匹夫走運,能夠得到天下之主恩賜的箭!”他動作很迅速,以至於阿能運來的箭頃刻間就用完了。寺內的院子裏,到處都是被他的箭射中倒在地上的敵人。可是那些身穿鐵甲的敵人冒著箭雨,高聲呼喊道:“那就是右大臣!現在他難以脫身了。大膽地上去取下他的首級吧!”他們從欄杆的正下方或者橋廊下攀爬著拚命逼近信長,就像早晚聚集在這個寺廟裏的皂莢樹上的烏鴉一樣。
當然,圍在信長周圍的近臣和侍童們站在他身後或者兩側的回廊上,拚命揮刀阻止敵人靠近。森蘭、森力、森坊兄弟三人也都在那裏。魚住勝七、小河愛平、金森義入、狩野又九郎、武田喜太郎、柏原兄弟、今川孫二郎等人也始終不離主公身側,防禦敵人的進攻。已經戰死、血染走廊的屍體中,有飯河恭鬆、伊藤彥作、久久利龜之助。其中有人與敵人撕扯在一起,同歸於盡了。同時,守衛在前殿的一隊人以正殿為戰場,為了阻止敵人靠近信長的寢殿,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血戰,但是眼看通往寢殿的橋廊入口就要被敵兵占領了,他們全體人員聚在一起,朝裏麵奔來。說是全體,也僅僅不到二十人。因此,攀到橋廊下的明智士兵遭到了夾擊,有的被刀刺中,有的被砍掉了腦袋,橋廊下堆滿了屍體。一看到信長依然平安無事,從前殿趕來的將士忘我地叫喊起來:“趁現在!機不可失!請您趕緊撤離這裏!”
“愚蠢!”信長扔掉了弓,因為弓也折了,箭也用光了,“已經無路可退了!把長刀給我!”他高喝一聲,從臣下手裏奪過武器,像獅子一樣在回廊裏奔走起來。他看到那邊欄杆上正要爬上來的一名敵兵,上前砍了一刀。
明智方的川上久左衛門羅漢從鬆樹後將弓拉開了一半。箭射中了信長的手臂。信長踉蹌了一下,靠在了身後的吊窗上。不過,他並沒有因為這點兒小傷就屈服。想當初天正四年,他四十三歲,在大阪若江戰場上,雖然他已經是大納言右將軍這樣的高官,卻依然在步卒中奔走廝殺,腿上也中了子彈,身上也被刀砍傷,僅帶了三千士兵就打敗了一萬五千人的敵軍。他不怕死,但是也不會白白送死。而且他決不拘泥於貴族的名分,敢於和敵方的小兵打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