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戴好護具,想要衝出去的時候,旅館的主人全家都說:“火勢已經那麼大了,聽說信長公也已經自盡了,身邊的侍從也全都戰死了。妙覺寺那邊也都是明智的軍隊,各個路口恐怕也都過不去了。與其去白白送死,不如躲到屋頂閣樓,我們一定能把你藏好。”
因為平日交情甚好,大家都扯著衣袖挽留他。小澤向大家行了個禮說道:“多謝各位的好意,如此說來我更要盡快和信忠卿會合,最後盡一點自己的職責。打擾大家這麼久了,希望各位都平安無事。”
小澤甩開袖子,頭也不回地朝大路跑去。他平日裏德高望重,現在就連鄰居都走出家門,含淚看著他的背影說:“天哪,六郎三郎大人要去送死了!”除此之外,分別住宿在市裏各個旅館的將士還有野野村三十郎、菅屋九右衛門、豬子兵助、福富平左衛門、毛利新助、筱川兵庫等人。豬子兵助和毛利新助等人是信長的老部下了,都是從桶狹間之戰時起就小有名氣的勇士。特別是毛利新助的名號,當時作為槍挑今川義元的特殊功臣就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在戰場上,這些人都是出類拔萃的部將,如果他們都住在本能寺附近的話,不會那麼輕易就讓明智軍得逞的。怎奈他們分散在各處,而且距離本能寺還挺遠。既然如此,這些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向妙覺寺趕來。恰巧當時信忠正率領部下向二條城轉移陣地,前來阻擊的明智的先鋒軍隊和織田方的斷後部隊之間拉開了激烈的戰幕,這些率先趕來助陣的人發揮了很大作用。有的人當場戰死,也有不少人受傷後被卷入敵軍之中,但是大部分人瞅準時機,猛地退向城門,拉起了最後一道吊橋。
妙覺寺裏信忠的手下大約有六百人,加上從市內各處趕來的三百多人,總數約一千人的將士就這樣在這個早晨獲得了藏身之地。明智方麵完全沒有預料到信忠的部隊會逃離妙覺寺、據守二條城。由於是親王居住的地方,絕對不能在那裏開戰。
“糟了!”一時之間,困惑的氣氛籠罩著明智軍隊。“讓他們進去了?真是大意了。”身為主將的明智光忠也責備先鋒部隊的阻撓不力,趁著敵人沒有加固城門,馬上派士兵分別到三個城門,將這裏包圍起來。二條城有東、西、南三個門。這裏的護城河又深又寬,與本能寺的壕溝不同,這條河裏注滿了水,看來是從什麼地方自然湧出來的水,清澈見底,微波蕩漾。
“敵人在裏麵嗎?”光忠目測著已經緊閉的鐵城門和護城河之間的距離,喃喃自語道。四周的空氣靜悄悄的,以至於讓人如此懷疑。
不一會兒,一支箭從城內的石倉上的箭樓越過護城河,射了過來。由於箭上綁著信,並河掃部拾起來後馬上交給了光忠。信上署著三位中將信忠的名字,是申請暫時休戰的。大意是:“親王大人和王子大人正在禦所之中,黎明時分打擾了他們的清夢就已經惶恐萬分了,如果我們在這裏繼續交戰,難保不會將金枝玉葉的貴體卷入其中,造成意想不到的傷害和不敬。因此,首先雙方都暫時收起弓箭,將皇親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再無所顧忌地決一死戰,不知意下如何?”
“當然有異議!”光忠本打算馬上回信,聽了並河、藤田、鬆田等幕僚的建議後,先給城中回了一箭,上麵寫道:“稍等。”然後馬上派人去堀川大本營詢問光秀的意見。
這時光秀正從最初的營地向二條城附近轉移。因為本能寺已經攻下,現在隻剩下二條城了,光秀移動的同時下令本能寺方麵的人馬勻出一部分,馬上前往二條城協助光忠。
讀了信忠的信,光秀說道:“不愧是信長的兒子”,言外之中表露了他的感動,又傳令應當欣然允諾,並告誡說,“當皇室人員轉移的時候,要嚴令全軍上下,不能有絲毫差池。”一接到命令,光忠馬上按照光秀的意思答複了城中。時間終於到了卯時,本能寺那邊的軍隊將寺內的煙霧拋在腦後,陸陸續續加入到這邊來,形成了一個包圍圈。
護城河沿岸到處都是明智的兵馬。很快迎來了停戰的一瞬間,寂靜得讓人不寒而栗。親王和王子帶著女官和隨從,茫然出了東城門,徒步轉移到了皇宮。到有欄杆的拱橋為止是由城中的將士護送的,過了護城河之後則是在明智方大將的護衛下穿過了鐵甲的軍隊。女官們和年幼的王子是懷著多麼恐慌的心情從殺紅了眼的將士和刀槍之間通過的啊!
然而,信忠在這天早上失去了父親,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眼看就要不保,可以說他在對這件事的處理上是很沉著冷靜的。就連敵將光秀似乎也感歎他不愧是信長的兒子,讓人覺得是不是已經死去的信長也在煙霧彌漫的天際看著他說:“幹得不錯!”
信忠作為織田家族的一員大將,年僅二十六歲,卻能夠沉著勇敢地處理事情,又有著明確的臣子立場,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是平時的教養嗎?還是昨晚茶道的心態起了作用呢?或者是得益於他很早就參加了中國地區的戰爭,和秀吉他們一起體驗過經曆生死邊緣的戰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