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忠奮力廝殺,一直戰到了最後,沒有給信長丟臉。雖然他把守的一處城門已經被攻破,卻依然不肯從血戰中退縮。然而,福富平左衛門、野野村三十郎、赤座七郎右衛門、筱川兵庫等人都為了替他擋箭而倒下去了。“事到如今……”他也開始留意自盡的場所。回頭一看,府邸的建築已經被黑煙籠罩了。他猛地朝裏麵衝進去。見此情景,團平八、櫻木傳七、腹部小藤太等人也緊隨其後。另外,在四處廝殺的水野九藏、山口半四郎、逆川甚五郎等侍童和隨從也都跟進去了。
信忠在跟隨來到府內的人中認出了前田玄以,嗬斥道:“玄以,你還在啊?”他的聲音很高昂,責備玄以不應該滯留在這裏,“為什麼不逃出去啊?”
“是。”“什麼是啊,猶豫不決之間會錯失良機……趕緊去吧!”“是……”
“真是個不聽話的家夥!這是主人的命令。即便是你逃走了,也不會有人說你膽小。”
“至少在看到您上路之前,無論如何我難以撤退。”“你怎麼還說這種話!難免一死,武士的死有什麼兩樣?與其白白浪費時間,還不如完成我交代的任務!”“……那麼,屬下就此拜別。”前田玄以哭著離去了。留下等死的人們倒沒有一滴淚,為了活下去而離開的人卻淚流滿麵。信忠的遺命是:“你獨自前往岐阜城,向家裏通告此次急變,保護我兒子三法師,妥善處理,以圖後策。”即便是這種狀況下,想要逃脫的話似乎還是可以做到的。不知道前田玄以是如何逃離的,總之他遵奉遺命,後來保護三法師轉移到了清洲。而且,又過了很多年之後,秀吉的五奉行中也有他的名字。
趕走玄以之後,信忠看著聚集在身邊的旗下大將以及侍童們,對他們告別說:“那麼,你們也各自選好自盡的場所吧。聽說主從關係可以持續兩輩子。我們來生再見吧!”說完就帶著鐮田鐮田新介一個人跑進了內殿。
“看來是要自盡了。”家臣們分別守在各個入口,在主公自盡前這短暫的一刻,也要防止敵人攻進來。他們將在門口的防禦當作自己最後一次盡忠,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信忠一走到裏麵,就吩咐說:“鐮田新介,幫我自盡吧。”又交代自己的後事說,“你把地板掀起來,將我的屍體藏到下麵,馬上放火!”說完就跪坐在地上,轟轟烈烈地剖腹自盡了。鐮田鐮田新介奉信忠之命揮淚幫助他完成了自盡,又將他的屍體藏在了地板下。他將地板按原樣重新鋪好之後,仍然擔心地想:“不會被敵兵發現吧?”因為煙雖然已經彌漫開來,但是火卻一時半會兒沒那麼容易燒到內殿來。
“主人再三叮囑千萬不要將他的屍骨暴露在敵人麵前……”他跑到了外麵,打算找來一些容易燃燒的東西,親自在這裏放火。
沿著院子,爬到假山後麵,來到潮濕的北部角落,發現一堆柴火,是看守院子的人平日裏將枯枝捆起來堆在那裏的。鐮田新介隨手散開一捆柴想要夾在腋下,結果柴垛下有人發出了“啊”的聲音。一看不是敵人,倒是自己人,是主人同族的織田源五郎長益。似乎他不顧戰鬥獨自一人躲在了這個柴垛之中。
這個人是信長的親弟弟,和信長一點兒都不像,是個“膽小鬼大人”。他總是說為什麼會生在武門之中呢,不是發牢騷,而是感歎自己沒出息。不過,因為他心地非常善良,信長也很喜愛他,信忠也很敬重這位叔父。看來今天早晨他受到了相當大的驚嚇,軍中不見他的人影,也沒聽到他的聲音,大家似乎都認為他早就逃到什麼地方去了。鐮田新介覺得他很可憐,沒對他說任何話。他將散落的柴火重新堆好,轉身朝別處走去。
“真是個可恥的人!”他在心中有些蔑視源五郎大人。有一瞬間,甚至氣得要吐他一口唾液,不過,來到茂盛的樹蔭下,看到石頭古井時,鐮田新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他也不知不覺地開始惋惜自己的生命,心想:“躲在這裏麵怎麼樣?”當這種想法像波浪一樣突然湧上心頭之時,平日裏在武門積累的修為全都變得毫無意義了。他就像一個膽小鬼一樣,鑽進吊桶裏滑動著消失在古井中。井底的冷氣越發激起他求生的欲望,他突然忐忑不安地渾身打起顫來。
大概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吧,已經聽不到刀槍的聲響,府邸大概也都燒垮了,井口處傳來明智士兵的聲音:“哎,這裏有一個!”“井裏嗎?”鐮田鐮田新介心想糟了,可是又逃不出去。
上麵的士兵窺視著說:“有,有,確實藏著一個。反正就是禽獸般的家夥,折磨死他吧。”有三四根長槍的槍尖朝著井中刺來。聽到黑暗的井底傳來撲通一聲,明智的士兵哄堂大笑了。
“生命”這東西,隻因為舍棄的地方不同,就會決定一生的美與醜,這個人的價值就會永遠被定格。鐮田鐮田新介原本也是一名大將,隻可惜他在臨死之前的瞬間不知如何處置自己的“生命”,結果就連作為逆臣被世人謾罵的明智的部下都輕蔑地恥笑他說“和禽獸一樣的家夥”,他最終無法做出任何反抗,被刺死古井中,化為一個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