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生命(2 / 2)

想來從人的本性上講,無論誰都怕死。正因為如此,勇敢地赴死則是美好的。超越了生死的境界就是絕對強大。因此,不僅是武門中人,禪門之人也好,有各種技藝的人也好,都朝著超越生死的境界磨煉薄弱的自己,在修養方麵特意花費數年苦修,但是如果不徹底的話,一旦到了緊急關頭,難保不會上演鐮田鐮田新介那樣的醜劇。

“我已經修行到家了。什麼死不死的,我看跟生也沒什麼兩樣。”那些如此自負的幼稚的修行者,反倒往往鑄成大錯,永世不得翻身。而越是那些擔心自己的覺悟的人犯錯越少。倒不如說這才是一種沒有多餘的智慧和不徹底的區分、非常樸素自然的生存方式或者說死亡方式。然而,無論在本能寺也好,二條城也好,鐮田鐮田新介這樣的人都是例外。武門之中有無數武士,織田家武士的名聲並不因為這一個人而受到任何辱沒。雖然偶爾有一朵花混在泥土中被人踩得很髒,但是這一點都不影響滿山落花的壯觀場麵,這都是同一個道理。

同一天,同一時刻,還有一個例外,這是一個非常雄壯、淒美的例外。有一個叫鬆野平介的武士,原本是安藤伊賀守的家臣。前些年伊賀守觸怒了信長,遭到流放,信長特地下旨說:“平介很有前途,留下他吧。”之後他還得到了領地,享受了一員大將的待遇。本能寺之變的前一天,平介借住在京城近郊的熟人家裏。當天早上,他得知了叛亂,飛奔而來,自然不可能趕得上。他馬上去了妙覺寺,這裏的一隊人馬也已經退守二條城,看城內煙霧籠罩的樣子,似乎已經陷落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在此大戰一場,然後去追隨信長公和信忠卿。”他一個人堵在妙覺寺大門前,對著遠處一片騷動的明智軍首先大喊一聲:“喂!”又不停地向敵軍招手道,“你們現在高奏凱歌還為時過早!信長公的一名士兵還在這裏!不取下一些亂賊的首級,我怎能空著手去那邊拜見九泉下的主公?快來吧,吃我鬆野平介一槍,也能傳為後世佳話!”

護城河岸上的明智軍看到攻陷的城池中冒起了煙,已經開始休息或者互相包紮傷口了。鬆野平介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那邊。明智的士兵時不時地回頭望望妙覺寺那邊,心想:“有個奇怪的家夥?”沒有人過去搭理他。平介怒火中燒,撿起同伴留在寺內的步槍,瞄準明智方的士兵,射中了三四個人。突然有一隊人馬揚著塵土朝這邊奔來。他們將妙覺寺的大門包圍起來,但是不相信隻有平介一個人,有將領說:“不要大意,寺內潛藏著殘兵。”因此他們推推搡搡的,卻沒人輕易上前。平介重新端起長槍,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巡視了一圈,說道:“我看看哪個頭顱適合做黃泉的禮物,都是些細脖子,讓人可憐。當了亂臣賊子的手下,最終可沒有人能把腦袋係在脖子上。左右都是一死,還不如爽快地吃我鬆野平介一槍,至少可以留個名聲!”

聽說妙覺寺還有殘留的敵人,附近的齊藤利三的一支部隊馬上前去支援。然而,據說敵人隻有一名,而且這一名敵人已經打死了好幾個人,還是不肯收手,齊藤利三就問:“是什麼人?”回答說是鬆野平介。齊藤利三大吃一驚,因為他多年來和鬆野平介非常親近。“不能殺死那樣的勇士!”齊藤利三命人將這層意思傳達過去,又立即親自策馬趕來。

“果然是平介。”他撥開己方的包圍圈,策馬上前一步,首先像平常一樣打了個招呼:“這不是鬆野平介嗎?”平介嚴肅地重新端起長槍,說道:“齊藤利三,你來了啊!如果你能陪我到九泉之下麵見信長公,倒也算是合適的首級。雖說平日是朋友,今天的惡行難以饒恕!”

齊藤利三歪著嘴苦笑說:“平介,你還沒聽說嗎?本能寺自不用說,這個二條城也已經陷落了,剛剛信忠卿也自盡了。這半天裏天下已經大變了。你發瘋了說什麼胡話?看在平日的交情上,我給你引見一下,先跟我到大本營去吧。”

“去幹什麼?”“去向日向守大人問安吧,我會為你說好話的。”

“你把我看扁了啊,齊藤老人家。你的老朋友鬆野平介可不是那種人。信長公收留了我這樣的流浪之身,才會有我的今天,如此大恩豈能棄之如敝屣?武門中人是這個樣子的,你看吧,我的臨終!”他一下子直衝過來,還沒來到齊藤利三身旁,就遭遇了敵人的亂刀,在鮮血四濺中壯烈犧牲。

“可惜了,真是個令人惋惜的人!”直到後來齊藤利三和光秀還在唏噓不已。如果鬆野平介接受了齊藤利三的邀請,投降到明智的軍中,也隻能多活十天,因為明智本身在十天後就被殺了。京城裏經常流傳匿名的打油詩,尤其是在這樣的騷亂之後會大肆宣揚。奇跡般逃生的織田源五郎長益和在古井中白白送死的鐮田新介等人被編到歌裏,被人懷著惡意傳唱。其中,有人在妙覺寺的土牆上寫下了有些新體詩風格的詩句:“生命要把握好,要憐惜,正如那花開時的芬芳,花謝之日要幹淨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