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記初遇驚雲時的場景,她推開那扇門,向著獨自坐在書桌前畫畫的小男孩說,“你能幫我找一下我的琉璃球嗎?它不見了,我怎麼也找不到它了。”
他回頭看著她,目光幽深如潭,他長的很白,卻很瘦,一口潔白的牙齒整齊幹淨,隻是目光陰暗了些,不似一個十歲小男孩的眼神。
靜語因為心急,顧不得理會他的冷淡與疏遠,上前拉住他的手便往後麵的花園裏跑,那個琉璃球,是母親托人從上海帶給她的生日禮物,她視若珍寶,沒想到今天帶到賀家玩,卻不知道彈到哪裏去了。
她並不知道,就是這次的邂垢,會造成她被賣身賀家的命運,她更不知道,她會和這個牽手的小男孩糾纏十年的****,最終痛苦收場。
命運,真的和她開了個大玩笑,可她卻不後悔認識驚雲,沒有他的保護,她不可能在宋家無憂無慮的成長,也不可能有上學念書的好事,更不會擁有去賀氏工作的機會,這一切,都依賴於驚雲的照顧,他待她,十年如一日,確實如珠似寶,正因如此,她才這般的不舍,這般的心如刀割。
一陣風吹來,漫天都是院中梧桐樹的樹葉飄飛,她伸手接過一片,放在掌心凝視,那綠葉中間,現出驚雲的臉,他捧著一個小巧的巧克力醬蛋糕走到她麵前,溫柔的說,“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生日蛋糕,喜歡嗎?”
珍珠般的淚,忽然滴落在驚雲的臉上,如水波蕩漾,換過另一幅畫麵,他和她坐在小船上遊湖,天氣其實很陰暗,他卻執意教她如何劃槳,結果小船還未劃多遠,靜語便被天空的響雷驚得身子一倒,小船被迫翻向湖中,她接連溺了好幾口水,嚇得不停揮舞四肢,她很害怕,害怕自己會和母親一樣,永遠沉睡,再也不能醒過來,她才隻有十二歲,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做,她不甘心。
慌亂中,驚雲抱住了她,托著她往岸上遊,他那時候也不過十五歲而已,卻很勇敢的將她救上了岸邊,他拚命拍她的臉,按她的胸部,直看她將積水吐出來才露出個滿意的笑容。
從沒發現,原來他們之間竟有這麼多的回憶,她此時想起與他的點點滴滴,心內便如壓了千斤巨石般沉重,抬頭見夜色漸漸濃厚,她狠一狠心,提上行李箱繞開春憐與夏離的房間,在夜色之中從後門溜出了賀家。
門關上的刹那,她站在門外望著牆內層疊的屋脊又看了許久,才終於轉身,一步步離開了賀家的範圍。
靜語並不知,她剛走不久,百合便急匆匆奔回太太的房間說,“太太,宋小姐走了。”
“真的走了?”顧懷芝有些不敢相信的問。
“真的,我親眼看著她從後門離開,她似乎很不舍的看了許久才走,這會兒隻怕已經到了火車站。”
顧懷芝的手一顫,手中端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想起自己終於用計將她趕走,心中又驚又喜,她驚是不知如何麵對驚雲,喜的是終於完成了老爺交待的任務,總不至於再失去老爺對她和驚雲那唯一一點愛戀了。
“宋靜語,你不要怪我,若非你讓雲兒愛得那樣深,若非你定要獨占雲兒,我也不必如此待你。”她喃喃了幾句,終是長歎一聲,轉向百合說,“明天你去一趟周芊芊那,就說她的要求我答應,重回賀氏可以,再做經理也可以,但她永遠不許告訴雲兒宋靜語離開的真相,也不許再糾纏雲兒,否則,我定要千萬種辦法令她生不如死!”
“我這就去。”百合點點頭,轉身離去。
就在她離開的地方,二姨太抱胸站在樹下,望著百合的背影若有所思,宋靜語,那個堅強又自傲的女孩,會不會聽從她的勸說放下過去,從頭開始呢?
夜幕中的宋靜語終於踏上了離開泉州的火車去了天津,列車上的行人都昏昏欲睡時,隻有她是清醒且心痛的,她望著車窗外穿梭而過的山水,想著這十八年來在泉州發生的一切一切,眼淚竟是再也流不出,幹澀的眼眶似乎想告訴她,淚已盡,已心死,忘記這一切吧!
生活,終究還是要往前看的,即便過去有再多的痛苦與不舍。多年以後,我們再次回想,當年我們以為過不去的坎,其實不過是段生命的小插曲罷了。
第二天中午,宋靜語終於踏上了天津的土地,沿著上次父親留下的地址找過去,卻沒想到宋承業已依靠鳳血玉當出的高昂價格在最繁華的主街上開了一間更大的藥鋪,踏進藥鋪的時候,靜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店鋪可比宋家以前的店鋪大十倍都不止,琳琅滿目的中藥醫櫃令人目不瑕接,眼花繚亂。
店鋪的掌櫃並不認得她,迎上前問,“這位姑娘想買些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