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1 / 3)

這一手局外人無從體會,當事人卻是自己心裏有數。

雖說是並沒有傷著皮肉,可是以瘦老人今日這樣的身份,卻已大大地覺得臉上無光,嘴裏嘿嘿連聲笑了起來。

“宮老當家的!你這是存心要讓我老頭子出醜!我看,今天這個架不打也不行了。”

說著,這個老頭兒把那件半長不短的長衫往上拉了拉,向腰帶裏一掖。

“宮老當家的,你就高抬貴手吧!”

說話之間,他身子已緩緩向下蹲了下來,一雙綠豆大小的眸子,一時間蘊蓄著閃閃精光。

看到這裏,場子裏起了一陣子騷動。即使是不擅武功的人,這時也都看出來了,敢情這個外貌不濟、語不驚人的小老頭兒,原來竟然也是個練家子。

宮一刀看到這裏,由鼻子裏冷冷哼了一聲,黑眉微微向上揚起,同時右腳後蹬,已把身後那張坐椅踢開一邊,就勢向前麵跨進了一步。

瘦老人倏地一聲長笑,聲音似九幽鶴鳴。

“宮老當家的,你看招吧!”

聲出人起,也許是本來就瘦小的關係,這一縱身之姿,看來更輕飄,隨著他張開的兩臂,那樣子簡直就像一隻大鳥,“呼!”一聲,已臨向宮一刀當頭。

好快的來勢!看來似乎與方才的那個黃發鬼範江身手有幾分近似,隻是卻遠比範江快捷得多了。

瘦老人像是疾風裏的一片雲,“呼!”一聲襲近,驀地就空一頓,帶起了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在大片的衣衫影裏,他的一隻手掌倏地探出,直向著宮一刀當頭拍了下去。

宮一刀身子向下一縮,右腳伸處,施展了一式漂亮的“犀牛望月”,那隻獨掌豎直了,猛地向上穿去,兩隻手掌並沒有真的迎在一塊兒。

空中的瘦老人,霍地一收小腹,施展了一手極為漂亮的“細胸巧翻雲”,整個身子霍地向後一收,隨著他落下的奇快疾猛式子,已來到了宮一刀身後。

甫行落地的瘦老人,真是快到了極點。身子絕不少緩須臾,落地進身獨掌平伸直穿,其勢有如奔雷疾電,駢掌如刀直向宮一刀背上劈來。

宮一刀容得他指尖幾乎已經粘住背上的俄頃之間,才倏地一個快速轉身。

看起來,兩個人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式子,兩隻手在幾乎已經接觸的瞬息之間,竟然雙雙擦身而過。

局外人所能看到的也隻是如此而已。

然而透過海無顏目光所見,情形顯然就並非這般。

在他們雙方互迎的一瞬,兩個人幾乎都在變幻著姿態,短短的一刻,雙方最少各變幻了五種以上的身法,而在最後看來非要接觸不可的情況之下,卻然錯開了。

雙方的式子是那般的疾!

宮一刀墊步擰身,“刷”地擰過了身子。

這一霎,他怒由心起,已然是動了殺機,獨掌之上聚集著無比的勁道,決計要在緊接著另一次交手裏,奪取對方性命。

然而另一方的瘦老人,雖然沒有戀戰之心,兩者互擦之間,疾若星丸跳擲般地已飛出數丈之外。帶著一串玩世不恭的笑聲,隻見他身子倏起倏落,一徑地消逝於視線之外。

宮一刀臉上顯現出一絲陰森森的冷笑,雙方雖然兩度交手,卻並沒有分出勝負,彼此心裏有數,留一點兒下次再見的餘地,也是好的。

主人烏蘇直到現在,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隻是傻乎乎地向宮一刀盯著。

宮一刀冷笑一聲道:“這個人,你以前可曾見過?”

烏蘇搖搖頭,轉看向一旁的梁威道:“你見過他麼?”

梁威搖搖頭苦笑道:“這……這……沒有!”

宮一刀臉上顯現出一絲輕視的笑,雖然對方那個瘦老人在他心目中已構成一個“強敵”的威脅,他卻故意地不加以重視。

也許是一連兩次當眾逞能,都未能盡興,尤其是在現場各人麵前的威風還不夠,宮一刀決計要繼續施展他的武功,用以服眾。他慢吞吞地又回到原來的座位上坐下來,眼睛看向烏蘇道:“還有人要來麼,請不必客氣!”

烏蘇顯然已對宮一刀心存折服,為了更進一步證實他的信心,樂得再繼續觀望下去。當下他隨即向梁威點點頭,示意他繼續比武。

梁威當下用藏語、漢語分別宣布了一遍,話聲方落,即聽見有人喝叱一聲,現場人影一連閃了兩下,分別縱出了兩個人來。

兩個人一式的蒙古裝束,即使容貌也十分相似,身材看上去也似乎相當,矮胖矮胖的,大冷的天兩個人每人隻穿著一襲單薄的衣服,捋著袖子,各人都露出黑乎乎的大片胸毛。

右麵那個身材略為高一點兒的,手裏舞著一對流星錘,兩團錘影滿空亂舞,嗖嗖之聲實是驚人!

左麵那個矮一點兒的,兩隻手上抓著一對畸形兵器,左手是一柄牛耳短刀,右手卻是一根滿生劍刺的“狼牙棒”,兩個人看上去是一般的狠。

兩個人一經現身,立刻贏得了在場一個滿堂彩!

他們似乎也都認識這對被稱為“虎豹雙雄”的蒙古兄弟,哥哥叫鐵山本,弟弟叫“達木兒”,自從投奔烏蘇以來,一直被烏蘇待若上賓,烏蘇為籠絡二人為自己效力,除了為每人置有一份產業之外,還為兄弟二人各自討了一房媳婦。這麼一來,兄弟二人便老實心安地為他效力不再思遷了。

這時烏蘇眼看著他們兄弟現身而出,心理不禁愣了愣,蓋因為他知道這兄弟二人下手極猛,一經上陣,向來是聯合出手,從來不知道顧慮出手之輕重,以眼前情形而論,對方宮一刀雖說是名重一時的武術大家,武術精湛,但是到底高到什麼程度,卻是尚未可知。兄弟二人這麼冒失聯手,各出兵刃,就難免與不樂幫結下了梁子,豈非不智?

這麼一想,烏蘇便立刻大聲喝止道:“你我兄弟還不快快收起兵刃,隻可徒手向宮老師請教!”

話聲方出,即聽宮一刀突地發出了狂笑之聲。

“老當家的不用擔心,這樣才能一盡他兄弟所長,叫他們隨意施展吧!”

烏蘇愣了一下道:“這……這不太好吧!”

宮一刀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分別在對方兄弟二人身上一掃,再次落向烏蘇臉上,微微冷笑道:“老當家的今天安排在下在此獻醜,要是不拿出一點兒真正的能耐來,何以服眾?叫他們不必顧慮,隻管出手就是!”

烏蘇還沒來得及出口,即見兄弟二人中,那個手舞流星錘的鐵山本,忽然大喝一聲,一隻亮光閃爍、足有碗口般大小的流星錘,已經脫手而出,忽悠悠直向宮一刀麵前掄來。

兵刃無眼,驚得烏蘇梁威二人慌不迭躍身場外,眼看著流星錘過處,劃出了一道經天銀虹,挾帶著一股尖銳的疾風,直向著宮一刀當頭猛飛過來。

那真是驚險絕倫的一霎!眼看著銀光一點即將要接觸到宮一刀的腦袋上,那顆頭卻在最後千鈞一發之際,忽然轉動了一下,看起來簡直不可思議。鐵山本的流星錘簡直就是貼在了宮一刀的腦袋上,一個頭一個錘,緊緊地相貼著那麼轉了一轉。

這番驚險狀況,直把現場各人都看直了眼,一時由不住爆雷也似的叫起了好來。

叫好聲還沒有完全消失的一霎,卻隻見宮一刀那顆頭忽地向外一甩,鐵山本的流星錘驀地反彈了起來,其勁道較諸鐵山本所發出來的猶要大得多,忽悠悠,劃出一道銀光,反向著鐵山本頭上打來。

這一手更出乎在場各人意料,由不住又自爆雷般地喝了個彩。

鐵山本一驚之下,嘴裏喝叱一聲,腳上一墊步一騰身而起,右手向上一托,使了一個巧勁兒,居然硬生生地把這枚栲栳大小的錘頭接到了手上。身子一擰,飄出了兩丈以外。

四下裏又是一聲叫好,這場比武似乎到了最高潮,鐵山本身子雖然飄落出去,無奈加上他身上的力道,竟使他難以平衡,腳下一連蹌了兩蹌,才自拿樁站住。

就在這一刻,另一方麵的達木兒怒叱一聲,身子一連兩個快速起落,撲到了眼前。

這個達木兒看過去似乎較諸他哥哥更要凶猛十分,身子向前一欺,右手的狼牙棒,一式“橫掃千軍”,直向著宮一刀坐著的身子力掃了過來。

宮一刀鼻子裏哼了一聲,隻見他坐著的身子驀地向後一吸,變成了一個弓的形狀。

這一當口,達木兒的狼牙棒,夾著大片疾呼之聲,幾乎擦著了他的胸衣,“呼!”一聲掃了個空。

達木兒腳下一個快步,另一隻手上的牛耳矮刀,驀地向回裏一帶,雪亮的刀身,反挑著直向宮一刀心窩上挑紮過來。

宮一刀冷笑道:“好招!”

話聲出口,那隻獨手霍地掄起,隻見他五指箕開,驀地向外一推,已把達木兒的刀鋒緊緊夾於指縫之間,達木兒一驚之下,用力地向後抽刀。

宮一刀竟然借助他抽刀之勢,整個身子平躥而起,呼嚕嚕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身形已飄出丈許以外。

原來有“虎豹雙雄”之稱的這對蒙古兄弟,一向極其自負,兄弟二人各有絕功,如非烏蘇一力籠絡,平日待若上賓,用了不少手腕,否則實難將他們留住。

兄弟二人心知烏蘇將要建立起一份實力,以與布達拉宮的紮克汗巴分庭抗禮,便有意要爭得領導之權,決計要使眼前的宮一刀知難而退。卻是沒有想到這個斷了一隻手、貌不驚人的老漢人,敢情竟是如此難以應付,兄弟二人聯合出手之下,簡直連對方的身邊也摸不著,一時氣急敗壞,其勢更難自已。

鐵山本怒聲用蒙古話向其弟打了個招呼,嘴裏“哈哧!”叫了一聲。

一雙流星錘驀地由左右兩方,同時快速包抄起來,在流星錘運施方麵來說,這一手叫“雙飛燕剪翅”,兩道銀光,夾著兩團栲栳大小的銀團,直向宮一刀身上兩側襲來。

另一方麵,達木兒配合著兄長的式子,腳下一連兩個快速前進,又撲向了宮一刀後方。

兄弟二人由於多年聯手合作,早已“心有靈犀”:鐵山本流星錘出手,亦正是達木兒進招之時,狼牙棒施了一招“撥風盤打”,直向著宮一刀兜頭蓋頂地猛力直揮下來。

哥兒兩個大概已經嚐到了對方的厲害,下手也就越加毫不留情,這一式前後夾擊,確實厲害得緊!

宮一刀岸然站立的身子,看過去並無異動。然而,正當流星錘與狼牙棒,眼看著已將雙雙招呼到他身上的刹那,猛可裏宮一刀那隻斷了膀臂的袖子,倏地向上飛卷而起,於是同時之間,他的另一隻手,已飛快抽出了背後長刀。

這一霎真是快極了,隨著他出刀的式子,一片銀光,有如戲鳳之龍,刀光過處,耳聽得一片叮當聲響。

“虎豹”兄弟上來得快,退身得更快,看起來有如風中枯葉,乍聚又散,雙雙一沾即退,饒是這樣,卻也吃了大虧。

敢情宮一刀這種“氣波力功”蓋世無雙,由於手法詭異,就連現場旁觀的能者如海無顏者,亦自信為其所欺。

隨著對方兄弟二人的踉蹌退勢,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兩人都受了傷了。

一個傷在右肩,一個傷在右側肋,出刀者分明手下留情,沒有像以前那樣施展他“斷臂刀法”,確是難能之至!

鐵山本一邊的鏈子錘,刷拉拉纏在了脖子上,空出的一隻手,用力地按向右邊肩窩,大股的血水由他按著的指縫裏滲出來。

達木兒卻似傷得比他更重,右側肋下巴掌大小的一片皮肉被刀給切了下來,痛得他直往裏麵嗬氣,全身一個勁兒地打著哆嗦。

烏蘇看到這裏急忙出來,招呼著梁威等人,匆匆把這對蒙古兄弟給攙了下去。

經此一來,烏蘇才算真正認識了宮一刀的高明功夫,又驚又喜,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全場各人自目睹此一場決戰之後,都暗自折服於宮一刀神威,再也沒有一個人膽敢輕舉妄動,出麵與其較量了。

任三陽低罵了一聲,看向身邊的海無顏道:“鵝知道你是深藏不露、不輕易出手的人,鵝可他娘的真忍不住了,好歹也得跟他會一會,要是真不行,臨場泄了氣,兄弟你還得給我接著。”

說著就要站起來,身子才動,即被海無顏一隻手按在了背上,任三陽倒是老實得不能動了。

“怎麼回事?”任三陽不服氣地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老小子神氣活現的?”

海無顏微微一笑道:“那又有什麼不好?總之,現在還沒到我跟他見麵的時候。這場熱鬧還沒有完,好戲還在後麵呢!”

任三陽道:“你是說?……”

海無顏微微一笑,卻沒有說出來。

是時烏蘇已在現場交代了一番體麵話,十分尊敬地陪著宮一刀進入內宅,現場即由梁威招呼著解散離開,海任二人也隨眾退出。

任三陽見海無顏一副安詳淡然表情,不免好奇地問道:“兄弟,你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也說出來聽聽,還有這個宮一刀他到底又是怎麼一個打算?”

海無顏一笑道:“虧你還是老江湖了,居然連這點兒道理都看不出來,他們這是互相利用,對我們卻也沒有什麼壞處,往下再看吧!”

任三陽怔了一怔,道:“哦!鵝明白了,烏蘇是想用宮一刀來對付紮克汗巴?他還想恢複他過去的聲望權勢可是?”

海無顏點點頭道:“當然,這一點已很明顯!”

任三陽仍然不大明白地道:“可是宮一刀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海無顏冷笑道:“這一點也正是我要進一步探知的,不樂幫向來行事獨來獨往,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與人攀結,這裏麵必然大有文章。”

任三陽“嗯”了一聲,點點頭道:“有道理,那麼鵝們眼前該怎麼辦呢?”

海無顏忽然警覺地往前麵看了一眼,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帳篷,邁步進入。

任三陽跟進去,想到他必然發現了什麼。

可是當他進去之後,卻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怎麼回事?”任三陽四下看了一眼,奇怪地道,“有什麼不對麼?”

海無顏道:“有人來過了!”

“誰?”任三陽左右看了一眼,依然看不出有什麼異態,海無顏不說話,緩緩走向一邊觀察那扇掩實的窗戶,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指上沾了一些泥沙。

“哼!這人輕功很不賴,但他還是留下了痕跡!”

說時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另一處幕壁上摸了一下,指尖上又現了幾顆沙粒。

任三陽四下打量了一眼道:“他是由正門出去的?”

海無顏搖搖頭,眼睛往篷頂上看了一眼,身子霍地騰起來,一隻手托向篷頂那一扇小小天窗,隨即飄身而下,冷笑道:“就是由這裏出去的!”

任三陽愕了一下,緩緩點點頭道:“這麼說這個人顯然會施展縮骨之術了?”

“不錯!”海無顏道,“他原是想由前麵出來的,正好碰到我們回來,我遠遠看見帳篷顫動,就想到有人出入,來看看有什麼東西遺失了沒有?”

二人隨即各自檢查了一下行李。

任三陽一麵翻,一麵大罵道:“王八羔子,果然被人動過了。”

一麵說他拿起了一個皮銀袋,上下抖了一下道:“哼,你看給翻得亂七八糟,倒要看看裏麵的錢丟了沒有。”

海無顏道:“他是不會要你錢的!”說著,他即係上了自己的行囊。

任三陽道:“你丟了什麼沒有?”

海無顏搖搖頭道:“什麼都沒丟。”

任三陽也檢查過了他的錢包道:“錢一點兒也沒有少!奇怪,這家夥是打著什麼主意?”

海無顏冷冷一笑,心裏有數。

“這個人又會是誰呢?”任三陽道,“這可真是怪事!難道是紮克汗巴派來的人?”

“這個可能不大!”

“那會是誰?”

海無顏微笑了一下道:“你可覺得剛才在比武時,那個幹老頭兒走得有點兒太快了麼?”

“啊!”任三陽恍然悟道:“會是他麼?”

“錯不了,就是他,”海無顏道,“由他剛才跟宮一刀動手的招式上判來,我更可斷定他就是‘紅羊門’當今唯一漏網的那個婁全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