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馬濤是第二天中午在銅山新區的一塊廣告牌下見的麵,這個地點是筱晴建議的,其一是離兩個人都不遠,其二她擔心兩個人會鬧起來,那個地方地廣人稀,視野遼闊,一般很難遇到熟人。
那天是入春以來最冷的一天,天氣不明不暗,北風呼嘯,除了不多的幾輛車開過,幾乎沒有幾個行人。馬濤是上午11點準時到的,他是自己開著一輛車來的,他到時柳北桐已經到了。
他下了車,他們默默地對視了片刻。
“我建議我們到車裏說好嗎,外麵風太大。”柳北桐沒說什麼就上了他的車。
“說吧。”馬濤平視著前方,他也很平靜,他們都是有備而來。“你自己不想說什麼嗎?”
“我有什麼過錯嗎?”
“你昨天在電話裏講了什麼?”“我說了我想筱晴。”
柳北桐想了半夜他會怎樣掩飾自己,就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率。“那你還說你沒有錯。”
“想她是錯嗎?我沒騙她,我是真的想她、非常想,你為什麼要偷聽我們的電話呢?”
“我是她的丈夫,你打的是我家裏的電話。我在偷聽我自己家裏的電話嗎?你這不是強盜邏輯嗎?你以為你是誰,有幾個臭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柳老師,我知道你是她的丈夫,但你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了嗎?”“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怎麼會沒有關係呢?太有關係了!我愛她,我從大學時代就愛她,她是我們許多男生的夢中情人……”
“住口!你是不是有些無賴?”
柳北桐憤怒起來,這種以說真話為武器的人還真難對付。這種局麵和他來時想到的恰恰相反。他總以為他會回避、會狡辯、會不承認,然後他再用事實來一一擊潰他,讓他發火、讓他無地自容——可首先發火的竟是自己。
馬濤半天沒有說話,後來他掏出一支煙遞給柳北桐。柳北桐激動的手還有些發抖,他接過煙,馬濤又要給他點上,他一把奪過火機,自己點上了。
馬濤自己也點著了一支,又把兩邊的車窗都打開一條縫。
“柳老師,我建議我們都不要激動,不用使用過激的語言。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是可以使用外交途徑解決的,不要過早就使用攻擊性的武器。其實我們還是有共同語言的。”
“好吧,你接著講。”柳北桐已經感到這個人不好對付。“筱晴已經四十二歲了吧。”
“這個重要嗎?”
“當然重要。我們兩個人在社會上怎麼也不能說是無足輕重吧。我們不在家裏過年,跑到這樣一個西北風呼嘯的野外,為了一個打過的電話死掰,可見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是多麼與眾不同了。”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與眾不同又怎麼了?她是我老婆,你說這些是不是有些跑題?”柳北桐已經漸漸上了他的圈套。
“當然和你關係更近。但我想問你,你究竟對她怎麼樣?”“這和你有關係嗎?”
“太有關係啦。你對她不好,還不許別人對她好,她是你的私人財產嗎?”“我怎麼對她不好了?”
“你認識張茉莉嗎?”
“你什麼意思?”柳北桐又愣了一下,馬濤的思維一直在他前麵,他發現自己一直在跟著他走,也許他和這種生意場上的老手鬥心眼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他怎麼知道茉莉的呢?
他有些得意,大概看到了自己的優勢,他臉上露出了笑容。他看了一下手表說:“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半了,我建議我們暫時停止爭論,我們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喝幾杯怎麼樣?”
柳北桐說到底還是個藝術家,這種煞費心思的爭論已經讓他筋疲力盡。即使繼續掰下去,他大概也沒有什麼優勢了。喝就喝,隨他吧。
馬濤直接把車開到南郊賓館一個對外承包的酒店,帶他來到一個叫水雲軒的房間。要了幾個菜以後,馬濤問柳北桐:“喝點什麼?”
“隨便吧。”
他給小姐輕輕說了幾句,小姐出去了。
他從包裏掏出一包紅塔山香煙,遞給柳北桐。自己又從包裏掏出一包萬寶路,自己掏出一支:“在南方這麼多年,抽慣了這種煙。”
柳北桐沒有客氣,他點著了一支香煙。看著對麵的馬濤,他突然有一種錯覺,他們不是敵人,而是一對朋友、一對在某些問題上有些爭議的朋友。在那一刻,他甚至覺著今天自己有些無聊、有些可笑。
這間房間裏的氣氛和那野外完全不同,溫暖如春、光線柔和。輕輕的背景音樂隱約地在柳北桐耳邊縈繞,那竟是普契尼的歌劇《蝴蝶夫人》中女主角的詠歎調《晴朗的一天》。
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柳北桐腦子裏突然冒出普希金的一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