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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西五路公社衛生院二樓麵南的一間按摩室,趙世傑大夫工作的地方。他和送他來的兩個小姑娘告了別,就穿上白色工作衣,戴上白色工作帽,伸著手向那張支在房子中間的床走去。隻有這時候,他才覺得一種生活的充實感。
門外已排滿了患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腰腿痛的老毛病了,有的是扭傷了脖子或腰的青年,挺別扭地扶著牆站在那裏,等候趙大夫按摩治療。這會兒,他們最需要這位盲人的幫助了。
他笑著,把一個個患者迎進來。一邊按摩,一邊打問病情。一位老人放下拐杖,躺在了床上,腿疼得曆害。老工人受了一輩子苦,現在退休看大門了,遇這該死的陰天就犯病,說請趙大夫按摩一下,就會舒服一些。趙大夫不時移動手底下那片白布,一會兒推拉,一會兒撫拂,一會兒用拳頭輕輕敲打著,還安上嗚嗚直響的按摩器給治療。老人疼得直咬牙,時而噢噢叫起來,滿頭豆大的汗珠。末了,趙大夫叮嚀幾句,道了謝,說好受多了,出門走去。
輪到給—位中年婦女按摩了。她是商業局的,說年輕時到河南搞征兵工作,下鄉到一條大河邊,沒有橋,淌冰水過去的。現在得了關節炎,蹲不下身子去,怕癱瘓了,思想上負擔很重。趙大夫給她按摩著,解釋著,讓她堅持來治療,不會癱瘓的,不會的。患者笑嗬嗬走了。
輪到一位老大娘了,年已過六旬,有點半身不遂。趙大夫給她按摩完,扶她起來,彎下腰去摸老大娘的鞋子,摸著模著,摸著了,給老人穿上。老人實在過意不去。別說讓一個醫生,一個盲人,就是親生兒女,又為她穿過幾回鞋子呢?
有多少人需要他,急切地有求於他,等他解除他們的苦痛。每天每天,找他按摩的患者多則十多個,少則三五位。他出勤率高,工作上不肯因為沒有眼睛而落後於他人,開會發言也總摸著他用鐵筆墊著銅板戳的盲文,認真地讀著。在勞動紀律方麵,衛生院裏的有些人還不一定有他好呢,從來沒發生過借故不上班的事兒。他每月給衛生院的收入,多則六十多元,最多時也有過上百元呢。
他一個盲人,這不隻是他給社會盡到的點職責,而更多的是償還別人給予自己的,努力創造更多物質和精神的財富,讓更多和自己一樣不幸的人們生活得美好些。他的眉宇下,沒有了一雙烏黑晶亮的眼睛,可他那一顆心是永遠不會失明的。
他怎麼也忘不了那個雪天。
北風呼嘯了一夜。一大早聽門外鄰居感歎著,好大的雪!五路口的汽車聲也不那麼喧囂了。
馮大夫起了床,心想今天就不去上班了。大雪天,孩子們不會來了。
其實,兩個小姑娘早已佇候在門口了。其中—個小姑娘,昨晚就讓媽媽把鍾表的鈴針上到了六點半上,鈴一響,她就爬起身來,背上書包就撲到了小腳踩不透的雪裏。天還黑朦朦的,她叫上小夥伴,毫不猶豫地直奔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