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注,遠雷沉沉。偶爾有火車嘶鳴,隆隆馳過華山之隈。那次的長夜談,直達天亮。我想,“萬事萬物,皆能入文法”,也正是他通過某種隱秘的方法論點的探索,借助於結構現實主義的藝術觀,構製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商州》。他的氣質,他的豐富以至於充滿駁雜色調的素養,以及他的功力,都鑄造在《商州》中了。
還是在靜虛村,看到刊於《文學家》的《商州》。同他重新扯起這部他曾頗費心血的大塊作品,和玉泉院雨夜的長談不同,他完全是一種淡漠的心緒。倒不因為該刊同期附有的那篇談《商州》得與失的文章的如何偏頗,而是又隱入了一篇新的作品的苦苦的釀造的情緒中。寫出了的作品,任世人品說短長去;要緊的是前行,是筆下正在延伸的文字。
這當兒,他沒話,隻是一根根抽煙。如果說嗜煙的詩人們是一根煙換取一行詩的話,靜虛村人是一包煙求得千字的。煙,是他的命似的。為了文章,性命與煙一樣廉價,幹脆是不要命地寫來。我們同窗時,他抽八分錢的“羊群”。繼爾“寶成”、“大雁塔”,如今換上了省級煙“金絲猴”。偶爾也“憶苦思甜”,抽幾包“寶成”、“大雁塔”,其回味無窮。
此刻,他與我默默對坐,許久許久。我知道,主人的思維已不在靜虛村,而遠走高飛到別一世界去了。不時地,他用眼角去斜睨那書案上的半截手稿,還是天書任君猜讀的蠅頭小字。真的,他的手稿丟了,別人揀到也白費。密密匝匝的一頁,可以眷抄千字之多。依他說,童年時家境困頓,是常揀了墳場上的招魂幡和紙錢訂本子寫字的。本性難移,看著紙就覺得貴重。加上後來編輯事務的瑣碎,生活瑣事的擾亂,他常是不擇環境地寫作。手頭缺了紙,就使煙合,甚至用火柴匣列提綱,捕捉瞬間的靈感。就是抄清的稿子,也照例不按方格去寫,大多是翻了過來,滿天滿地地寫來。好在字好,方方正正,拙樸遒勁,看了也不覺別扭。有個東北的刊物編輯,以為他缺稿紙,遠遠寄一捆來。這回,據說他破例按格抄清了,爾後又不無苦笑。他有他的“卷麵美學”標準,而且說有內在的原因,就象嚴謹的詩人不樂於將一小節詩句分別安排的兩頁紙上的感覺一樣。
我準備離開時,又有人來造訪。他為人隨和,甚至他的消極應酬也不失為好打交道的一種特征。但與他的交往易,深交則難。他的大智若愚,大愚若智,有著貌似平庸的城府很深的隱秘的內在。正如其名,平也,凹也,平凹也,一個矛盾的統一的世界。靜虛村的門庭若市,有高朋至友,也有三教九流,無論如何,主人從來是“有理不打上門客”的。以文為重,要麼就躲。
“走!到西影去兩天,寫完這篇東西。”等送走一批客人,他給愛人留了條子。同我一起出門,騎車子往南郊了。
他時常這樣去尋找另一個“靜虛村”。
還是回到靜虛村說靜虛村人。
篇首寫道先後三易的靜虛村情景。為通過文章看靜虛村的宏大處和微妙處,最開始的住所有主人的《冬花》一文作注:
“……這是一幅日本名畫,作者是東山魁夷。我得到它的那天,是1980年9月13日的黃昏。我把這幅畫掛在房子中央,我以為是上品妙物……一個簡單的風景小品,我卻看不厭膩……冬夜……月亮,滿滿圓圓的……盈盈地是一棵老樹……扇形,隆地而起的半圓……畫麵上再沒有什麼了,朦朧而又安靜,虛空而又平和,我隻能說出它的物理成份,卻道不出它的情調;或許我意會了,苦於用語言不能表達……”
其次,有《靜虛村記》。篇首寫道:
“如今,往熱鬧的地方容易,尋清靜的地方難;找繁華的地方容易,尋拙樸的地方難,尤其在大城市附近,就更為其難的了,”
文中長敘租賃的農舍情景,詠史論今,說鄉俗,談交往,可謂十分現實。其一往深情,猶是赤子對於故裏的寸草之心。末了,文章終是披露端倪:“我稱我們村是靜虛村。”
之後,以我冒昧之見,“靜虛村”的腳注在他的《山石、明月和美中的我》一文內:
“我太愛著這個世界了,太愛著這個民族了;因為愛得太深,我神經質的敏感,容不得眼裏有一粒沙子,見不得生活裏有一點汙穢,而變態成熾熱的冷靜,驚喜的慌恐,迫切的嫉恨,眼睛裏充滿了淚水和憂鬱;正如我生性裏不善遊逛,不善熱鬧,不善說笑,行為做事卻孤獨的觀察、思考,作千百萬次默默的祝福。”
如此上述的三段式遞進,我以為,是靜虛村的心音,是靜虛村人藝術靈魂的表白。
乙醜年早春,我與他,還有丹萌幾位,過戶縣,走周至,尋古原雄風,覓文思詩韻。於景致優美的仙遊寺,偶遇一位擅長研究中國古代哲學的思想家。草坡當席,把酒論藝,竟受益非淺。哲人以《樓觀石本道德經》說我的“和穀”:“穀神不死,是謂玄牝”雲雲;說平凹的“靜虛”,則背誦起“致虛極,守靜駕,萬物並作,吾以觀其複”的篇章來。噢,“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複命,複命曰常,知常曰明……”
待回到靜虛村,我與他又你一句、我一言地說“靜虛”。何以為靜,何以為虛,又不由使人陷入深沉的思索和質疑之中。
靜虛村人,行進在愈來愈明晰的合於他眼中的美的世界,美的人生和美的靜虛村。他也十分懂得:世界是屬於世界上每一個人的。世界文學則是赤裸裸的每一個民族文學的組合,每一個民族文學,則又是組合了每一個赤裸裸的個人。
當然,也包括靜虛村人——賈平凹。
一九八五年五月三十一日於大雁塔
《中國作家》一九八五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