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搬家的時候,我們和鄰居老李家共用一條走廊。他家的人要進屋,非得先經過我家門口。兩家廚房還緊挨著,煮飯的時候自然免不了切磋交流一番。別看老李一家是地道的老廣,卻愛吃餃子。老李的夫人譚工60年代在北方念大學練就了包餃子的本事,放假在家不時要顯顯身手。這時,我們全家也就有口福了。如果遇上誰家缺蔥少蒜油鹽告罄,招呼一聲就隻管去對方廚房裏拿,熟門熟路完全不用客氣。
我家兒子棟棟比老李的兒子阿聰小十歲,可從小就能玩到一塊。棟棟每天往他家跑,來來回回總像是慌不擇路,要麼碰翻了小板凳,要麼撞倒了竹掃帚。阿聰從來不惱,笑眯眯地跟在後麵收拾。譚工卻著急得很,直嚷“棟棟,小心!”好脾氣的老李則操著普通話“送客”:您慢走!棟棟每逢有了新玩具,必定拿去與阿聰分享,而且忘不了問一句:“你小時候玩過嗎?”阿聰隻有搖頭。他出生在“文革”期間,十歲之前最引為自豪的玩具是一支小木槍。棟棟對此如天方夜譚般不可思議,但也因此生出一股“責任感”,要幫阿聰填
補玩玩具史上的所有空白,很慷慨地把玩具給阿聰玩個夠。阿聰則搬出珍藏的小人書供棟棟翻閱,還教給他幾句簡單的英語“唬人”。
有一天,丈夫出差,偏偏吃晚餐時棟棟的喉嚨裏破天荒地卡了一條魚刺。我使盡渾身解數讓他吞飯喝醋,都不見效,隻好跑到隔壁求援。老李全家出動,但一下子也想不出別的法子。老李當機立斷:“還是去醫院穩當。”我於是匆匆忙忙抱起兒子頂著寒風出了門。一到醫院,事情就簡單了,醫生用鑷子輕輕一夾,就夾出了那條該死的小刺。棟棟牽著我的手又唱又跳,我們全然不顧天下著小雨,興高采烈地往回走。半路上迎麵走來一個又打傘又拿傘的人,原來是老李——他們一家放心不下,好幾次到走廊張望,發現天下雨了趕緊派老李前來接應。我和棟棟擁有了一片無雨的夜空,一份無價的真情。
老李在一家公司當領導,工作挺忙,有時頭發長了顧不上去理發店。我先生幹脆承包了老李父子的兩個“頭”,手藝也還過得去。老李要出國去談生意,臨行前也照樣由我先生理發。這件事很讓我先生驕傲了一些日子,因為他的“作品”畢竟被老李捎帶去了趟歐洲。那時候,我們全家出門幾日,毫無後顧之憂,留下一串鑰匙,陽台上的花草、玻璃缸的金魚、房間的財產便都由老李家全權管理。而老李家的電燈壞了,水管漏了,或是縫紉機出了什麼毛病,我先生一去也準能弄好……
轉瞬十年,老李和我們都要搬家了。新房子雖寬敞許多,但搬遷的日子卻一拖再拖。譚工總說:“不急不急。”我連忙答:“離春節還遠呢!”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那天一早,幫老李搬家的汽車來了,幾條漢子七手八腳把東西搬了個幹淨。房間裏空蕩蕩,我們心裏也空落落的。老李念叨:“以後得抽空上理發店了。”我先生搓搓手答得牛頭不對馬嘴:“以後獨家獨戶的,全家要去旅遊怎麼辦?”棟棟和阿聰小大人似地說同一句話:“有空記得來探望我。”文縐縐地叫人聽了有點兒鼻子發酸。
如今,我們和老李家依舊是朋友。電話問候是常有的事,可要吃譚工包的餃子就不那麼容易了。但那共用一條走廊的歲月,在我心底已留下真情的印記,永遠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