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妹子的名字叫巧雲,很好聽。可惜人長得矮矮胖胖,眼睛小嘴唇厚,又整天一套黑布的中山裝,看上去一點不巧。加上她是初二時留級到我們班的,已經十六歲了,大家便多少有些瞧不起她。
那時我們的學校在長沙市郊,學生們都住校。一到星期六下午,我們就鳥兒出籠似地往家裏跑,星期天再帶回一兩包餅幹糖果什麼的解解饞。唯有巧妹子總不回家,也從不買零食,呆呆地看著我們興高采烈地啟程,又餘興未盡地返校。有一天正上著課,傳達室的老伯來了,在老師耳邊說了些什麼,老師便叫:“巧雲,你爸爸來了,你去一下吧!”巧妹子的小眼睛立即一亮,臉兒很好看地一紅,跑出了課室。
下了課我們回到宿舍,一位與巧妹子極相像的中年男子正與巧妹子說話,看上去很厚道,說是來給巧妹子送夥食費,還直叫我們吃他帶來的炒花生。巧妹子一直眯著眼笑,可她爸爸一走便又恢複了往常那不苟言笑的模佯,成績依舊不好
終於有一天老師告訴我們,巧妹子的家在很遠的郊區小鎮,她媽媽與爸爸不和,幾年前帶著妹妹悄然離去,剩下她和當工人的爸爸相依為命,爸爸愛她但無暇管她,每月供她上學便再無閑錢。家裏一間小房,她回去也不方便,隻好整天泡在學校……
從那以後我們都對巧妹子好起來。帶東西給她吃,還幫助她複習功課,並且發現她心地善良肯幫人,買飯洗碗洗衣掃地之類的事,她做起來又快又好。慢慢地她臉上有了笑模樣,學期末各科居然都合格。但她的眼神還是複雜得讓人摸不清,不說話的時候總麵對著窗外的藍天,不知想些什麼。
就在這時文化大革命開始了,人們糊糊塗塗又轟轟烈烈地投入,於是停課,學生各自回家。巧妹子卻沒走,也不肯去同學家作客,獨自留了下來。
幾個月後,當我們得到通知,回校“複課鬧革命”時,卻發現巧妹子變得有些怪了。她一反常態地傻笑、嘮叨,反複詢問那位曾經跟她同桌的男生小伍回校沒有,後來在飯堂遇見小伍,歡喜得什麼似地,拉住他的手問這問那。小伍老實,抽回手也不發火,隻是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精力旺盛又無處可使、無人管束的學生們便哄堂大笑。從此見了巧妹子就拿她和小伍開心,指東指西,她也真地相信,四處去找小伍。其實小伍還是十四歲的孩子,除了幫過巧妹子學習之外,平時從不來往。那一回受了“驚嚇”後更是能躲就躲。
當時說是複課,實際上放任自流。老師打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不敢管事,每日念一通最高指示就作罷。巧妹子也越發怪了,傍晚總在校園裏神遊,任誰都別想拉她回宿舍。有一夜她竟然衝破男生們的防線,徑自進了小伍的房間要找小伍談心,幸虧三分鍾前眾人掩護小伍跳窗倉惶出逃。
大家終於認定巧妹子瘋了,便叫她爸爸來領她回去治病。臨走前巧妹子把頭發梳得光溜溜,口口聲聲叫我們轉告小伍快些去找她。她爸爸歎著氣,她卻唱著歌出了校門。
巧妹子的家太遠,誰也沒去過,沒法去探望。大家都說巧妹子身體那麼棒,很快會治好病回學校。半年後卻傳來消息,巧妹子白天總被她爸爸鎖在小屋裏但她不吵不鬧。有一日她不知用什麼工具破門而出,走過小鎮走向田野最後走進了綠水如鏡的水庫。出門前她脫下了那件黑衣服,穿上了從箱底翻出來的媽媽的花襯衣……
我至今忘不了巧妹子。那麼好聽的名字,那麼善良的心地……如果她有一個溫馨的家庭,如果沒有文革這場災難,如果校園裏再多一些關心多一些愛,如果……巧妹子怎麼會那麼早就離開這個豐富多彩、充滿魅力的人世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