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11歲,媽媽去醫院生孩子,家裏一切都亂了套,生下弟弟的第三天,她才從醫院回到家。下午姨媽領來一位近60歲的婦人。她略顯瘦削卻極利索,一頭花白的短發梳理得很整齊。淺灰的唐裝上衣,黑色的褲子,要是穿在別人身上,恐怕土得掉渣,她穿著倒挺端莊,合體。她的神情恬和安祥,不卑不亢,我還是第一回見到這麼可親又有風度的的保姆,幾乎立刻就喜歡她了。媽媽讓我叫奶奶,我竟很順口地叫開了。
奶奶也不多言語就幹活,亂糟糟的家很快變了樣。當天晚上她炒的菜博得全家人交口稱讚,跟她這一手比媽媽自認還有不小的差距。
到了星期天媽媽就催奶奶休息,爸爸立即擺出大幹一場的架勢,其實幾個孩子都是保姆帶大的,爸爸心裏多少有些發虛,隻是怕奶奶累著了,再說也該讓她回去看看家人。她連聲說家裏沒事回去也沒意思,爸爸買菜洗衣,奶奶依然帶弟弟、煮飯。弟弟滿了月她也領了第一次工錢,這才抽星期日回去了半天。回來後她神情有些黯然,卻不肯告訴媽媽有什麼事,抱起弟弟時她臉上又有了笑意。
弟弟長得很快奶奶卻不見老。大人們都說奶奶年青時準是個美人兒,看她舉止言行沒有一點小家子氣,倒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有一回我跟媽媽去姨媽家,媽媽直誇奶奶勤勞、善良又有修養,姨媽便長歎一聲壓低了嗓門說:“王奶奶這輩子可憐呀!她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十八九歲時被長沙一個大軍閥的弟弟看中了,硬是娶了她當小老婆,那家夥還挺寵著她,但隻要一出門家中的大老婆就處處給她氣受,她心中也同情那個大老婆,又不願給人家做小,半年後終於逃了出來,隨母親遷去江西農村苦苦度日,再沒嫁人。解放後回了長沙,侍奉母親過了世也就住在弟弟家,幫著做家務帶孩子,偏偏弟媳婦是個厲害人,加上家境困難,待到外甥們大了些,她就出來當保姆……”媽媽聽了淚花閃閃的好久沒說話,轉而叮囑我千萬別跟人說。
從那以後媽媽對奶奶更好,星期天也隨她回不回家,隻是不讓她多於活。弟弟呢,一天到晚沾著她,奶奶前奶奶後地叫個不停。初到我們家的客人都以為她是我們的親奶奶,媽媽也不點破,奶奶真成了我們家的一分子。偶爾她回她弟弟家一次,到了下午我們就不時到門口張望盼她回來。
那兩年是我們家度過的最愉快的一段時光。弟弟聰明伶俐招人喜愛,媽媽從劃為右派的打擊中漸漸振作了起來,從小失去母愛的爸爸跟奶奶說話也帶著幾分溫情……誰都想不到禍從天降,爸爸出差在外突然病逝。那些日子家中天塌了一般,媽媽的精神幾乎崩潰,幸虧奶奶安排好我們又日夜陪伴著媽媽。兩個苦命的女人一起流淚,到後來鬧不清誰安慰誰,但媽媽終於平靜下來,並開始上班。
爸爸離去的那個月奶奶跟媽媽說:今後別給我工錢了,有飯吃有地方住就很好。你別為難,我無論如何幫你帶大孩子。媽媽一急就亮了底:“孩子他爸爸來不及告訴您。我們早商量好了要給您養老,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您別見外。這錢是給您的零用錢,您不能不要。”奶奶收下了錢,仔細地用手巾包好,從此她回她弟弟家的次數更少,幫我們買學習用品買零食的次數卻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