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以為奶奶從此不會再離開我們,萬萬料不到一年後鬧起了文化大革命,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突然發現門上貼了張大字報,嚴厲批判請保姆這種資產階級的剝削行為,勒令媽媽三天內辭退保姆,以使被剝削者徹底解放。如敢違抗,決不輕饒。落款是“革命造反派。”
晚飯後,媽媽和奶奶相對無言。好一會兒媽媽才說:“您隻管留下來,他們找我,我就說早已認了您做媽媽。”奶奶擺擺手緩緩地答:“我不能難為你。這種時候是‘秀才遇了兵,有理說不清’。再說我底子不硬,一查起來隻怕還要給你添大麻煩。我先走,等以後情況好了再回來。”
第二天奶奶起得特別早,把家裏所有的棉被、床單都拆了漿洗,夜裏又趕著給弟弟縫了一套新衣。媽媽知道奶奶去意已定,她無力挽留,唯有默默地幫奶奶整理行裝。
奶奶走的那天我們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媽媽老往奶奶碗裏挾菜,奶奶卻一點也吃不下。隻有弟弟嘴巴甜,一邊吃一邊說:“我長大也給奶奶做好吃的。”奶奶說了聲:“小弟乖”,喉嚨就硬了。
下午,造反派組織派人在大樓門口監督執行辭退保姆的“革命行動”,媽媽送奶奶,奶奶一步一回頭,淚卻始終沒流下來,她真是個堅強的老人。
我們都盼著奶奶不久就能回來,可情況越來越糟,我和姐姐上山下鄉,媽媽帶弟弟去了幹校。臨走前媽媽悄悄地四處打聽,看有無根正苗紅的人家肯收留奶奶,總算是天無絕人之路,媽媽有個同事倆口子都是孤兒,平時為人正直也敢說話,家中孩子尚小需要有個老人,知道奶奶的遭遇便說:“今後她就是孩子們的奶奶。”奶奶終於有了安定的去處,我們一家卻四散分離,再也未能回長沙安家。
媽媽離開幹校後分到離長沙近兩百公裏的常德市工作,住房條件一改善就張羅著接奶奶回來住,可都因為奶奶年近八旬,身體不好而作罷。每回探親路經長沙我們就去看奶奶,她說自己因禍得福,孤身幾十年,到老了叫她奶奶的竟有兩家人的7個孩子,而且還有3個孫孫是大學生。
奶奶很知足,八十歲高齡離開人世時一副無悔無怨的神情。我們卻留下了一個永久的遺憾:奶奶說過情況好了再回來,可現在情況確實好了,奶奶卻再也回不來了,唯有想起奶奶時心底裏那股溫馨,總也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