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害怕的事終於發生了。
那天我一走進課室,就發現氣氛不對。講台上站著我們班那個說話結巴、頭戴軍帽、腰紮皮帶的紅衛兵小頭目,旁邊是幾個手持木棍、煞有其事的助手,其餘同學則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
“宋曉琪!”隻聽得一聲大吼,打斷了我的沉思。抬起頭來,小頭目的眼裏充滿“階級仇恨”,我知道他早就對我有意見,有兩回他要抄我的數學作業,我都沒答應,這會兒該我倒黴了。
“你這個國民黨軍官和右派分子的女兒,仗著成績好驕傲自大,看不起工農子弟……”
“我爸爸不是國民黨軍官,他起義了。我媽媽也不是右派,她已經摘了帽。”我漲紅了臉,怯怯地站起來申辯。
“啪!”小頭目狠狠地在講台上拍了一掌:“你、你、你還不老實,站上、上來!”他一急就結巴。
我的眼淚“嘩”地往上湧。讀了八年書,回回上講台都是做習題、讀課文或是領獎品,可今天……我強忍著眼淚,慢慢地一步步挪上前去。
小頭目清了清嗓子準備叫下一個。突然最後那排座位上有個同學站了起來,若無其事地往門口走去。我偷眼看了一下,原來是那位留級到我們班的高個子。他看上去挺機靈,不知怎麼學習就是搞不好。
“站住!”小頭目喝問:“今天是向黑七類狗崽子宣戰的第一天,你、你上哪去?”
“我、我、我上教導處查查,看宋曉琪是不是講了實話。”他不動聲色地學著結巴,一本正經地回答。不知是誰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好多同學也跟著掩嘴偷笑。
“講了老實話怎麼樣?不講、講老實話又怎麼樣?”小頭目讓他弄懵了,隻得順著往下問。
“如果她講的不是實話,今天我們就給她點顏色看看;如果她講的是實情——”他說到這裏,故意頓了一下,接著壓低聲音說:“那我們就得注意點兒。”
“為什麼?”小頭目眼睛瞪得老大。
“你不知道嗎?國民黨軍官從起義之日起,就按革命軍人對待,國家早有規定。右派分子呢,摘了帽就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要不還搞什麼戴帽摘帽,吃飽了撐的!”高個子這幾句話說得理直氣壯,小頭目一時沒了主意。
高個子極嚴肅地繼續說:“如果搞不清楚,出了差錯誰負責?等搞清楚了再宣戰,還怕、怕、怕他們跑了不成!”說完不等回答,他轉身走出了課室。
小頭目眼睜睜地看著高個子揚長而去,而後悻悻地瞪了我一眼。我的淚水又一次湧上來,這回不是因為委屈和害怕,而是深深的感激。
滿教室的人都在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還是先弄清楚再開會吧!”立即有許多人附和:“就是,這樣對待同學算什麼事!”“哼,人家成績好也成了錯,莫名其妙。”
我不知哪兒來的勇氣,蹬蹬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小頭目臉上青一塊白一塊,他那幾位助手也蔫頭搭腦,不知所措。這時又不知是誰小聲提醒:“都愣著幹什麼,放學啦!”像是聽到了統一號令,全班人呼拉一下子站起來,爭先恐後地湧出教室,隻剩下小頭目孤零零地站在講台上…”
走出課室,已經不見了高個子的蹤影。第二天回學校,就聽人說他告了長假。如今20年過去了,總也不知高個子的去向。感激之情卻一直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