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那是一段令人難忘的有意義的生活”(1 / 2)

——訪沈從文夫人張兆和

一代文學大師沈從文先生逝世已經整整8年了。他生前可是料想不到,今天終於有鄂南人晉京訪問他的夫人,了解他在鹹寧幹校的經曆。

慈和的張兆和86歲高齡的張兆和身著一件黑色毛線衣,雖然顯得過於清瘦,但精神還算健旺。歲月的風霜完全染白了她的頭發,卻沒能磨蝕她20多年前的記憶。此刻,老太太正坐在自家的客廳裏,背靠簡易而陳舊的藤條沙發,熱情地向我追述悠悠往事。正麵牆上掛著一幅沈先生滿臉微笑的照片,似乎在認真傾聽我們的交談。

張老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短篇小說集《湖畔》。她緩緩回憶道:“1969年9月,我隨《人民文學》編輯部的同行下放到鹹寧向陽湖。沒多久,已經67歲的沈從文也來了,先是在‘四五二高地’幹校一指揮部臨時安置了兩個月。因患心髒病,又有高血壓,受不了高強度勞動,後來校部便把他轉到離向陽湖幾十裏地的雙溪去了……”

原來,當時在中國曆史博物館的沈從文被動員(實際上是“連哄帶騙”)下放,而單位第一批真正落戶到鹹寧幹校的隻有老、弱、病3戶職工,所以最初連個組織歸屬都沒有。離京之前,沈從文將平時積攢一分為四,分給兒子龍朱、虎雛、女兒朝慧和表侄黃永玉,顯然作了“紮根山區”的準備。但“移居”雙溪後,光搬家就達六次之多。開始臨時住在區委的一間陰暗潮濕的閣樓裏,接著又搬進一所小學紙糊牆的泥巴房教室,後來再被打發到四居無人的偏僻鄉村醫務所……這樣,過去喜歡自稱“鄉下人”的沈從文,成了名副其實的鄉下人。獨在異鄉為異客,環境的難適應自不必說,好在他對大自然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能夠隨遇而安。更有甚者,還竟然萌發了“久違”的詩興。“空將澤畔吟,寄爾江南管”。1970年9月22日,沈從文寫信給向陽湖幹校的老友蕭乾:“這次在這麼一種離奇不可設想狼狽情況下(全房地下隻床下不濕)卻十分從容寫了好些詩,可能有幾首還像是破個人紀錄,也破近二十年總紀錄的,你想想,多有意思!人的適應力真是不可設想的……既然讓我好好活下來,總還得盡可能想出點辦法,做點有益於後人的事才合理!”轉眼到了金秋十月,他於雙溪丘陵高處提筆感賦舊體詩《喜新晴》,結尾兩句“獨輪車雖小,不倒永向前”,充滿了積極的樂觀主義精神;不久,他還寫下了長詩《雙溪大雪》,“在山溝裏仍探索新詩道路”(蕭乾語),給文壇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故事。

最令人感動的是,在雙溪,沈從文始終沒有忘記敬愛的周總理的囑托。那是1964年,周恩來總理有感於中華泱泱大國竟沒有一本反映悠久文化的曆史服飾的書籍,指示當時的文化部副部長齊燕銘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沈從文。時隔僅一年,他和助手們就完成了“試點本”。可惜隨著“文革”的來臨,此書成了“鼓吹帝王將相,提倡才子佳人”的大毒草,被打入“冷宮”。而沈從文是一個沒有工作就感到無聊的人,幹校歲月,他看菜園、當豬倌之餘,硬是憑著記憶增寫充實《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他以湘西人的堅韌與執著,負重實幹,為這部皇皇巨著綴補材料達六七萬字之多。

沈從文夫婦和兒子在雙溪文心誠良苦,愛情亦酸辛。一向不會料理生活的沈從文更加思念在向陽湖勞動的妻子,他在一封家書中這樣對張兆和說:“我想到的是你和五連的同誌共事已十多年,‘千生不如一熟’,人熟,長處明白,不僅工作在相互鼓勵幫助下,容易搞得順利,且不至於有不必要的摩擦,比如在那邊,大家明白你體力受年齡限製,分派工作,能比較實事求是。這裏大家陌生,工作若一律拉平,你怕擔負不下,所以我主觀地想,與其讓你來一陌生群眾中為難,還不如再過半年下去,到你可分配房子時,我作為你家屬,請求來向陽,同分苦樂,好一些……”如此體貼人的沈從文卻沒能保護好自己。一次,他終因高血壓病發,被送到鹹寧醫院治療,張兆和這才被“恩準”請假照看了他一個多月,他康複後又重返雙溪。1971年初夏,大兒子龍朱帶著新婚的妻子到鹹寧探親,給兩地分居的父母帶來了些許寬慰。8月,沈從文夫婦又不遠千裏,轉到向陽湖幹校丹江分校勞動生活。此時的老作家不免歎息:“浮沉半世紀,生存亦偶然”,於是在采石區荒山中寫下了《擬詠懷詩——七十生日感事》。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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