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笑拉開抽屜,被藏在抽屜裏的男孩嚇了一跳。她和他認識已經一年了,但他不認識她,而她也幾乎淡忘了他。連笑用格蘭高中的《錄取通知書》把他蓋上,然後"砰"的一聲合上抽屜。
她第一次看到他是在一年前,他是高一的學生,她上初中——穿著皺巴巴的運動服在家裏吃晚飯。爸爸習慣在吃晚飯的時候看報紙,看到什麼新聞就家人嘖嘖討論。那天,爸爸看報紙的時候忽然發出一迭聲的無意義的讚歎,把話頭指向連笑:
"你要是能考上格蘭高中,那我連做夢都要笑出來。"
說著就把報紙舉到連笑眼前。很大的標題寫著:
"格蘭高中學生再次當選"全國第一高中生""
"全國第一高中生"的評選兩年一度。聽著很邪乎,其實很嚴肅。前幾屆選舉的時候,很多人圖個新鮮,無論什麼三腳貓都蠢蠢欲動。真正比試的時候才發現端的是臥虎藏龍,不知道從哪兒湧出這麼多個優秀的人兒。儀表、智力、待人處世等各方麵的考查把一般的少年考得麵無人色,他們卻都從容不迫地安然應對,他們大部分都藏在全國第一的格蘭高中。
連笑順著標題往下看得獎人的簡曆,知道他叫做沐垂陽。繼續往下瞄,是一張照片。一個少年坐在台階上,側著臉仿佛在和旁邊的人說笑。連笑看到照片的刹那大腦裏直接讚了一聲"好"!其實照片並不清楚,隻看見他身量瘦削頎長,穿著一件藍黃相間的毛背心和一件深色的長褲——那是格蘭中學的校服。雖然鼻子眼睛都看不清白,但是一眼望去就覺得他神朗氣清,像修煉已久的上人一樣。
連笑一向對相貌很刻薄,此時一下子紅了臉也說不出話。
吃完晚飯,連笑偷偷地把報紙帶回自己的臥室,在昏黃的燈光下,她把報紙平展地鋪開,恭恭敬敬地立在台燈下麵,朝它作揖一拜:
"垂陽上人在上,請受施主我一拜!"
說完,自己都被這滑稽的文理不通逗笑了。一邊笑著,一邊心虛,心髒"突突"地跳著,一下下地呐喊、:
我也想穿這樣的柔軟的毛背心!
我也想坐在這樣光滑的大理石台階上!
我也想抱著重重的書把金黃的落葉踩得嘎嘎作響!
去年中考,連笑超水平發揮的消息震動一方。
連笑居住在一個雞犬相聞的寧靜小城市,一年之中最大的新聞往往是馬路上立了一個新的紅綠燈。所以,當郵遞員把一張藍白相間的《錄取通知書》投遞到連笑家時,整個城市都瘋狂了。
先是連笑早晨去買早餐的時候,愕然發現街上每隔十米就有大紅色的橫幅"熱烈祝賀我市優秀學生連笑考上格蘭高中"。連笑呆了兩秒,撒腿就跑,把豆漿灑了一路。
下午,應廣大親戚朋友的強烈要求,連笑被強行押到橫幅下,強顏歡笑地舉著勝利的手勢和一幫親友合影。最後,爸爸竟然也摩拳擦掌,靦腆地笑道:
"我也來湊湊熱鬧,留個紀念吧。"
當爸爸用力地摟過連笑的肩膀,她鼻子一酸,知道爸爸是真的自豪了一回,但仍忍不住輕聲說:
"爸爸,為什麼不說實話呢?——真實情況是:‘祝賀我市平庸學生連笑以吊車尾的成績考上了格蘭高中,家庭即將砸鍋賣鐵一貧如洗。’不是嗎?"
爸爸驚惶錯愕地低頭看著連笑,"哢嚓!"照相機剛好記錄下這尷尬的一刻。
當橫幅終於被撤下,換成"豔陽天酒店熱烈大酬賓108元王八湯喝到飽"的時候,連笑啟程到格蘭高中的日子也到了。
先坐火車再坐汽車,連笑吐了一路。車停下的時候,連笑一滴感謝上蒼的眼淚滑過嘴角。司機回過頭說:
"今天送孩子上學的車太多,我們隻能走到這裏了"
這一家隻好提著大包小包下了車。連笑手上一個巨大的帆布包,她連拖帶拽舉步維艱,包裏裝的全是書,重得實在。
那天和錄取通知書一起寄來的,還有兩大張紙,上麵列滿了格蘭高中的新生在入學前作業。講義和參考書接二連三地成遝寄來,用羊皮紙包紮得整整齊齊,來勢洶洶。
連笑有時伏在案前,倦怠得想要放棄,就把寄來的那張羊皮紙對著燈光看,透過燈光,可以隱約看到格蘭高中的水印,連笑用手指沿著水印的輪廓畫過去,偉大的結構真的像雲邊一個高不可攀的地方。
連笑命裏本沒有這個定數,這張紙是她硬求來的,所以要加倍珍惜。她長籲一口氣,才有力量繼續寫作業。
想到馬上就要見到神秘的格蘭高中,連笑激動得兩腮不住抖動,健步如飛起來。
半小時後,連笑一行終於走到了格蘭高中的大門前。在電視上看過,在雜誌上看過,聽人無數遍帶著景仰描述過,但真正走到格蘭高中的大門前,仍然還是震撼。
進門先是一塊巨大的石板,水藍色的大理石石板上寫著墨色大字"格蘭高中",下麵是跋扈的英文"Grand High",像是下馬威一樣。然後就是一馬平川伸展開來的大路,路旁的常青樹像幾何圖案一樣整齊。大路平坦寬闊,到了盡頭才看到點建築的影子,都是淡藍碧綠色調的流線型建築。
連笑一家站在學校門口,被震懾得半天動不了。好半天,爸爸才哽咽地說:
"天哪,你們學校裏竟然還有一片湖!"
連笑站在夕陽輝煌的金黃色霧氣中,捏緊了拳頭,鄭重地說:
"我一定要在這所高中裏揚名立萬。"
如今半年過去了,連笑成功而堅強地存活了下來……僅此而已。
班上一大半的同學還都叫不出她的名字,每次都隻有指著她幹瞪眼:
"這位笑……笑什麼同學,交數學作業了。"
連笑一邊找作業一邊氣鼓鼓地說:"這位同學,我名字很好記的,你要不要試著背誦一下?"
剛上高中時,連笑還是充滿鬥誌的。一下課,就跟大家一起把老師圍得水泄不通問問題;剛吃完午飯,就抱著超厚的《英漢辭典》去找外國老師聊天。
兩個星期之後,連笑的熱情就冷淡了,她也學會享受隱形人的生活。同桌木欣欣忽然拍拍連笑,小聲說:
"你看冉芊晶終於拋棄她那一套墮落陳腐的生活方式,轉向樸素風格了。我好欣慰啊。"
冉芊晶是格蘭高中裏的典型。格蘭高中隻有三個階級:成績巨好的,家裏巨有錢的,成績又好家裏又有錢的。排名不分先後。冉芊晶毫無疑問地屬於第二種。
記得開學第一天,老師讓大家用最簡潔的語言介紹自己的性格。冉芊晶穿著玫瑰紅的裙子,裙身從腰灑開,提一個小小的金色手提包。她走上講台,伸出小指展示尾戒,說:
"八百五十塊,我身上最便宜的東西。"當時就趴倒了一片人。
今天的冉芊晶果然和平常不一樣。她隻穿一件沒有任何圖案的襯衣,黑色燈心絨長褲,標準的學生打扮。
連笑歎氣道:"你別高興了,那是香奈爾啊!就算有一天她穿著麵粉袋子上學,也是因為現在流行乞丐裝,而絕不是因為她向我們平民階級投降。"
在格蘭高中,這兩種階層永遠沒有和解的一天。
木欣欣氣得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師聽到後,驚喜地抬起眼睛,問:"木欣欣,你這麼快就得出答案了。答案是多少?"
木欣欣"咻"地站起來,眯起眼睛看了眼黑板,再思考了一秒鍾,沉著地說:"是十五吧。"
底下的人交換著驚歎的眼神。
木欣欣和連笑為什麼會是朋友?連笑自己也不太清楚。沒錯,兩人都是小城市考來的,家境平平,草根人物。但除此之外,兩人再無共同點。
木欣欣是年級第一名,連笑成績總在最後幾名徘徊。
木欣欣從來不為自己的不漂亮而感到抱歉,一年四季都穿著校服。頭發光光地露出扁扁的、潔淨的臉。隻有連笑知道她卸下眼鏡後其實有一雙如寒星一般的眼睛。連笑卻遠沒有木欣欣超脫,每天早上她還是站在衣櫃前,尋思著穿哪件衣服。
連笑每次側過頭,就看到木欣欣不是在瘋狂地演算,就是如癡如醉地看什麼熱核聚變等離子體物理學,題目困難程度和她頭發亂的程度成正比。
連笑內心裏輕輕的歎息,不是不嫉妒,但也有"夫貴妻榮"的自豪啊,誰叫木欣欣是連笑唯一的室友,唯一的朋友。
終於下課了,這個課間有一個小時,是一周裏最長的一次。同學們都趁這個時間到學校的百貨公司購物。木欣欣去參加競賽的輔導了。
教室裏竟然隻有自己了!連笑小小地興奮地尖叫一聲,把手伸進書包摸索著。連笑有一個致命的怪癖不敢讓任何同學知道——她喜歡吃被壓扁的路邊攤漢堡。
"哈!原來你在這裏!"冉芊晶得意地站在門口。
連笑剛想解釋,卻看到不遠的前排,有一顆腦袋緩緩地升起。
連笑突然被石化了,臉紅得像中了風:
少,少爺萬遂。
萬遂,全稱"少爺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們家本來穩當地經營著一家老牌的電子產品公司,但到了萬遂的爸爸手上,十幾年的時間裏萬家家族產業一躍成為行業老大,旗下更有許多分品牌。
這樣就罷了,人神共憤的是,萬遂偏偏長得還很帥。
冉芊晶就是萬遂忠實的擁躉,其用力之猛,目的之明顯,旁人都為她悄然臉紅。
這不,冉芊晶一眼都不看連笑,徑直走到萬遂桌前,拿著新買的手機對準萬遂,說:"你再睡一下,我拍下"美男臥桌"賣給你的後援會。"
萬遂雙手環抱胸站起來,不讓她拍。
冉芊晶滿教室追趕著萬遂,"哢嚓"一聲,萬遂一縮頭,冉芊晶跺腳埋怨道:
"都是你!你看我照到什麼東西了?"
她把手機甩給萬遂,惡狠狠地瞪了連笑一眼。連笑立刻知道自己是那個不小心被照到的小鬼,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萬遂不緊不慢的跑,終於停在連笑桌前。他翻開連笑的書,念著上麵的名字:
"原來你叫連笑啊,同學,你的名字很好記哦。"
連笑很後悔在萬遂說完話後她抬起了頭,因為他那時的笑容差點灼瞎了自己的眼睛。
廣播忽然響起:"請各班的同學迅速停止手邊的事情,有緊急狀況要通知,有緊急情況要通知。"
還在上課的老師不情不願地停止了講課,把音量旋到最大,廣播裏傳出來聲音:
"大家好,我是格蘭高中的校長……"
"格蘭高中建校一百餘年,現如今,我認為它遇到了曆史上最大的瓶頸,一個需要全校師生共同努力才能渡過的難關……"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同學們議論紛紛。
校長繼續說:"這個困難說大也不大,但對一個充滿活力的學校來說卻又是致命的……"
"是缺少新意!每當我環顧校園,我看到的是滿眼古板的學生。"
"同學們埋首作業,泯然眾人……"
木欣欣尷尬地把參考書往前一推,放下手中的筆,做沒事人狀。
校長說:"所以,校委會決定恢複一項傳統:學生校長。讓學生來當校長。負責管理全校學生的日常事務。"
足足五分鍾,整個學校一點聲音都沒有。過了一會兒,隔壁班的班長匆忙跑到連笑班級門口,確認兩個班放的是一樣的廣播,然後尖叫著跑了回去。
廣播裏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又換成了廣播員的聲音:"下麵請同學們打開電視,仔細觀看競選的細則。"
教室裏一片喧雜,連笑還有些恍惚。
規則上寫著"參選學生沒有任何限製,但強烈鼓勵每個年級的第一名參加競選。"
連笑咬咬嘴唇,問木欣欣:"你感興趣嗎?準備參加嗎?"
木欣欣做了個鬼臉,說:"一點興趣都沒有,一天二十四小時本來就不夠我學空氣物理學了……但看這規則……咦,不如你和我一起參加吧!"
連笑硬生生地吞掉了一個"好"字——
競選細則上說,每個參選者都必須製作一張簡易的海報,簡單概括自己的高中生活。海報還要貼在體育館門口讓人"品評"——"盡情踐踏,歡迎惡搞"。
自己這一年的高中生活怎麼概括呢?連笑握緊了筆杆,想好了廣告詞:
"嗨!我叫連笑。在格蘭高中,我的名字的意思是"就連笑都變得萬分艱難"……投我一票吧,你不會後悔的。"——
連笑搖搖頭:"不了,我做你的親友團吧。"
在格蘭高中,"擦掉所有夢想"——這是連笑學得最好的一門選修課。連笑用力地對著木欣欣笑了。
木欣欣說:"那我就謝謝你咯!但記住,千萬不要讓我不幸當選。"
"包在我身上了。"
木欣欣這人不修邊幅到了極點,唯一的照片就是小學畢業照。當她把照片遞給連笑時,連笑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和攝影師有仇啊,表情那麼凶狠?"
晚上回到寢室,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連笑都拿著彩筆幹一件徒勞的事:在海報上畫上花花草草和HELLO KITTY來弱化木欣欣的表情。
連笑歎了口氣,把海報貼到角落。
她正準備站起身,背後忽然響起男聲:
"咦?怎麼有人把通緝令也貼在這兒?"
聽到這聲音,連笑腿一軟,又蹲下了,虛弱地打著招呼:
"萬遂,你也來了。"
萬遂沒有理會,看著海報,感歎道:
"真是世風日下啊,犯罪分子的年齡越來越小了。"
連笑說:"這是木欣欣……的海報。"
萬遂瞠目結舌,彎下身子仔細打量著海報。好半天,萬遂爆發出大笑:
"天哪,這真的是木欣欣。"
"你也來參加競選嗎?"
"當然不是。我是陪同學來的。"
連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一涼,一個苗條的身影正在撕體育館正麵的海報,換上自己的巨幅海報。
那是萬遂目前的女朋友,學校搖滾樂隊的主唱,殷悅人。
萬遂少爺隻交往風頭最健的女生。鑒於格蘭高中風雲人物此起彼伏的局勢,殷悅人卸任的日子已經差不多了。
殷悅人大功告成,走到萬遂旁邊,銳利地看了一眼連笑,決定這個人沒有價值打探和結交,立刻移開目光,甜笑著問萬遂:
"我的海報太大,你又不幫我貼。等了很久吧?"
萬遂隻皺了一下眉表示不滿。
殷悅人說:"你現在就嫌煩,以後我當了校長,你和我吃次飯都要提前一年預約,看到時候你怎麼辦。"
連笑的好心情到達極點。她隻是單純地喜歡這一刻:各種階層的人都失散在人群裏,就近抓過一隻汗浸浸的手就緊緊地握住,隨便是誰都可以訴衷情。這一刻,連笑一點都不無助了,不用懷疑自己的心情和想法是否和其他同學格格不入。
到了周一,篩選出的競選人就要出爐了,在學校的大廣場上,所有人都傻乎乎地盯著廣場中央巨大的電視屏幕。屏幕上出現了選舉細則:
1.選舉時,各班的電視屏幕上將出現各候選人的編號及姓名。
2.每個同學將得到一張機讀卡,對照名字和編號,請同學們在機讀卡上塗上你喜歡的候選人的編號。
3.選票將直接送給機器統計結果。
4.當天召開大會宣布結果。
第一個合格的候選人是木欣欣。連笑激動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宣布:
"是我!是我!她是我罩的!"
等了許久,最後一個進入決選的競選者出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