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匠抬起頭,看到了鮮豔豔的令他思緒萬千的晚霞。這道晚霞與他記憶中無法抹掉的雲霞不謀而合地重聚在他的腦海裏,把天上的色彩染得鮮血淋淋。王木匠沉重地歎了口氣,對在院子裏練功的小兒子春旺說:
“你老姑小霞死了整整二十年了。”
春旺今年正好二十歲,他聽爹常說,他老姑死的那一天,爹是悲喜交加,老姑懸梁自盡勒丟了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春旺剛好被接生的老娘婆子拍出了第一口氣。老姑上吊死去的時候剛剛二十歲,那是一九七六年,村裏人對老姑平白無故的死去解釋為老姑愛上了毛主席。
王木匠有些氣忿地拍了下白楊木板,指責著春旺:
“你聽見沒有,我說你老姑小霞死了整整二十年了。”
春旺很依戀他的武功,沒有中止他的套路操練。春旺生就魁壯的身體,王木匠原指望春旺也能成為知名的王木匠,春旺壯實的身體能很容易地承受住最繁重的木工活計,可他卻沒有子承父業,去年縣城保安公司招聘員工,春旺扔下了該成為文物的木匠工具,跑到縣城去應試,居然一下子被人相中了。現在,春旺正身著老菜葉似的綠色保安服裝,踢打在院落之中,驚得滿院的雞飛鵝叫。春旺的理想是成為當代的傑出鏢師,自然,當代的鏢師,除具有好拳腳外,主要靠工具,春旺的工具就是那根酷似電棍的膠皮棍。春旺滿不在乎地回答著他爹:
“我知道,我今年正好二十歲。”
王木匠很不滿意兒子對他老姑的淡漠,喝令著兒子停下套路,他說:
“你給我聽著,聽我說你老姑。”
“我聽就是了。”春旺耐心地站在爹的身旁,聽爹老生長談地講老姑。
“你老姑生得美呀!”王木匠呈現無限回味的狀態。
“有林青霞和翁美齡美嗎?”
“我不認識她倆。”
“有劉曉慶美嗎?”
“劉曉慶是誰,是前街你二媽的閨女嗎?”
“沒法跟你說了,劉曉慶是演電影的。”
“演電影的啊,我想起來了,人家說你老姑像阮玲玉。”
“阮玲玉是誰?”
“你這混小子,阮玲玉是誰你都不知道?”
王木匠無法與兒子理論出小霞究竟比誰好看,他們之間的比較已經顯現出格格不入。王木匠把眼睛望向天空,意味深長地看著晚霞,喃喃自語著:
“這晚霞的顏色太像小霞的臉了,小霞死的那天,也是有著這樣的晚霞。”
這番話過後,院裏陷入了一片寂靜。一個推門的聲音便在這時補充進了院落,人沒進院,公鴨嗓的聲音先跑進了院裏:
“王木匠,村長喊你呢,讓你帶上家什到他家去。”
那台被稱為畫王的大彩電裸露在村長德敖家的院子裏,很驕傲地坐在德敖媳婦陪嫁過來的一件褥子上,村裏人麵對著差不多和他們齊肩高的大彩電,流露出羨慕不已的神態。德敖家的窗戶依然敞開著,德敖的媳婦蹲在洞開的窗口上掃著窗台上的塵土,眼睛不時心疼地瞄眼褥子,嘴裏嘟囔著:
“那可是線替的褥麵呀,我們全家勒了半年的肚皮給我買的陪嫁,二十多年了我在炕上才鋪幾回?你說鋪地上就給鋪地上了。”
“住嘴,這破褥子能值幾個錢,讓人笑話。”德敖說。
“錢不錢的是小事,那是我的陪嫁。”媳婦說。
伴隨著德敖媳婦的埋怨,有輕風調皮地襲來,壓製在畫王屁股底下的褥子裏,有棉絮掙脫出“線替”鬆散的束縛,擠出縫隙,在風中招搖著,引發出一陣參差不齊的笑聲,德敖的一台畫王能換來全村所有的被褥,那件線替褥子連窮戶人家都不喜歡了,德敖的媳婦還那麼在乎。在德敖媳婦的眼裏,早已過時的線替或許比現在的凱撒、璐仙奴之類的還要珍貴,那時候買布需要布票,買線替褥麵或許不用布票,可需要走後門,這比光明正大地用布票增加了一定的難度,當初德敖的嶽父母為此注定有一番費盡心機。
天色的變化與人世間的時過境遷一樣,轉眼間天空中鮮豔豔的雲霞已消失殆盡,紫黑色的雲朵與漸濃的黃昏更加親密。德敖很敞亮地指使著村裏的電工,接通電源,準備讓大家看一場露天電視。於是,人們沉浸在欣賞大屏幕彩電的期待之中。這時候,清亮悅耳有節奏的木柄碰撞聲由遠及近地傳播過來,在略顯朦朧的天色裏,人們看到枯瘦的王木匠弓著腰背著工具袋,搖搖擺擺地走進了村長德敖家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