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頑固的電視(1)(3 / 3)

王木匠滿臉的蒼老,可眼睛並不蒼老,他的眼睛在德敖家燈光的映照下閃動著熠熠光芒。眾目睽睽之下,王木匠閃亮的眼睛環視了一圈兒,立刻明白村長遣人傳他的用意。他不待任何人吩咐,也不聽任何人指點,直截了當地把眼光聚向畫王電視和德敖家敞開的窗口。他用目光反複地比量著畫王與窗口,從袋裏抽出幾件工具,毫不費力地躍上窗台,那種敏捷著實讓人吃了一驚,誰也不會料到這瘦成了肉幹的人居然還有這樣的身手。

許多人愁眉不展的問題在王木匠的手上顯得異乎尋常地簡單,他三下五除二地卸下了一向讓人們認為是死窗扇的晾子,又找出兩截槐木杆,從耳朵上摘下鉛筆在木杆上畫好痕跡,揮鋸截斷,叮當兩頓斧背又把截斷的木杆撐進窗戶的上下框。王木匠收拾好了自己的工具,頭也不抬地說:

“好了,剩下的事兒你們都會做了。”

這是王木匠進院後說的第一句話,如果沒人強迫的話,這也可能是王木匠離院的最後一句話。德敖是場麵上的人,他自己可以不請王木匠,那是他當村長的威嚴,但他不能不留王木匠,那是樹立他當村長的威信。德敖說:

“別走,喝點兒茶水,看看電視。”

“家有活兒呢。”王木匠的臉和他常擺弄的木頭一樣沒有表情。

“看看電視吧,大屏幕的,大家都在這裏,熱鬧熱鬧。”

“我從來不看電視!”王木匠的臉終於不像木頭了。

德敖很尷尬,自嘲地說了句,這老頭,就沒有送王木匠出院。王木匠並不是有意卷村長德敖的麵子,他確實很久很久沒有看電視,尤其是彩電,電視裏的姑娘都是那麼的好看,總會讓他想起他的老妹妹小霞,他就異常難受了。

王木匠行走在空蕩寂寞的街巷,似乎覺得自己丟失了什麼,摸摸工具袋,什麼都不缺。除了工具袋裏的東西他也沒有啥了,到底是丟了什麼呢?困惑的王木匠麵對著黃昏時刻西邊天空紫黑紫黑的雲思索著,究竟是丟了啥呢?這時,他猛然意識到,他離家時那種桃紅色的雲霞再也看不見了,難看的黑雲無恥地占據了天邊,他空落落的心緒是來自於美麗雲霞的消失,是來自於小霞臉上的色彩在他眼中的隱沒。王木匠的內心湧出了無限的蒼涼。

畫王順利進入了村長德敖家的屋子裏,滿滿地占據了半麵大炕。勤快的人幫助德敖重新上好了窗扇,屋裏便溫暖了許多,大家正準備觀賞電視,另一樁德敖沒有料到的難題擺在了他的麵前,屋裏的那些漂亮家具顯著地沒有承納畫王的位置。本來足智多謀的德敖在這一時刻卻顯出了智力不夠,倒是群眾的智慧彌補了他的不足,有人看到了德敖家外屋擺放著的往年醃菜用而如今已經閑置的兩口同樣大小的皮缸。於是,他們便建議把缸移進屋裏,墊上門板,畫王就有家可歸了。德敖微笑著接納了大家的主張,人們便蜂擁而上,眾星捧月似的把畫王舉上了架在兩口皮缸之上的門板,畫王便老太爺似的高高在上了。

“畫王”不愧叫畫王,畫麵兒和真景一樣的清晰。畫麵上正在播放反映七十年代生活的電視片,這是人們從畫麵上出現的“晉雜一”高粱品種判斷出來的,那個時代流行這種和大米差不多顏色的高粱。接下來人們驚奇地發現,電視裏所有的畫麵差不多都是他們自己村落裏的場景,便說:

“咱村,咱村。”

成熟的男人指責道:“住嘴,看電視,農村都這樣!”

安靜的氣氛下,畫王的畫麵繼續延續:

遠景:天空一片雲霞,顏色鮮紅欲滴。鏡頭搖下,淡淡遠山緩緩入畫(疊)。中景:被雲霞映紅了的莊稼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鏡頭橫搖,一個身穿白的確良的姑娘入畫,衣服被晚霞染成淺淡紅色。鏡頭推近,小全,姑娘的逆光側影。特寫:姑娘略顯憂鬱的臉(a、b、c鏡頭)。一個男人的畫外音:小霞。

電視裏的聲音猛然顫動了德敖的心,他覺得那個喊小霞的聲音是那麼熟悉,熟悉得簡直就是昨天自己的喊聲。進村時斷裂在德敖記憶中的雲霞,閃電般被電視裏出現的雲霞連接了起來,久遠的雲霞、現實的雲霞以及電視裏的雲霞重逢在他頭腦裏,他感到了一種浮躁不安的恐慌。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喻自己二十年前的喊聲會重複在他家的電視裏,他隱隱約約地聽到有人說了句,這個演員挺像小霞。德敖便更加心驚肉跳坐立不寧了,擁有畫王的喜悅被畫王裏出現的愈加真實的畫麵攻擊得狼狽不堪,他恐怕自己二十年前的容貌也出現在電視裏,那樣的話,他將無地自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