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
王木匠對於受傷司空見慣,他甩掉手指上的血珠,重新回到白楊木板旁,繼續掂量著那塊木板。連王木匠自己都弄不明白,這些天日他為何這麼留戀這塊木板,在過去的歲月裏,不計其數的木板從他手中滑過,他都恰如其分地給安排進各式各樣的器具上,隻有手中的這塊木板他格外地珍愛,除了日複一日地把木板刨得更加娟秀外,他從來沒有想過如何使用。
鮮血不知不覺地滴落在那塊白楊木板上,王木匠用手掌擦抹著那攤血跡。一種讓王木匠難以相信的色彩緩緩地出現在他的眼中,白楊木板無比留戀地吸食著血液,王木匠擦抹出來的血液漸漸被潔白細膩的木紋理吸得寡淡,木板上呈現出了桃花般白裏透紅的顏色。王木匠臉上幹癟的皺紋逐漸展開,嘴裏驚奇地喊道:“你老姑!”
春旺懶散地走過來,看見王木匠專注地看著木板上的血,不以為然地說:“爹,你病了吧?”
“放屁,你才有病呢,這是你老姑。”
“爹,你病了,這是木板,哪有我老姑。”
“這是你老姑,這上麵的色兒跟你老姑的臉一模一樣。”
“爹,這是木板,我老姑死二十年了。”
“冤家。”王木匠憤怒地拍了下白楊木板,抬起眼睛盯著兒子。
春旺不再與老爹爭辯,王木匠也不再緊盯兒子。陽光下,白楊木板上的血跡仍如桃花一般燦爛。王木匠現在才弄明白,自己多日來這麼無意識地撫愛這塊木板是來自於小霞吊死之後的那張臉與這塊木板同樣的純淨潔白。王木匠在那一刻忽然誕生了一種當一回畫匠的決心,他一定要讓兒子親眼看到他老姑生得是一副多麼美的容貌。
這時,大門外傳來的聲音打破了院子裏的寂靜,村長德敖媳婦站在門外親切地喊著:
“王木匠在家嗎?”
王木匠趕到村長德敖家的時候,德敖已經離開家了,他是被村裏的會計喊走的,會計說,鄉裏打到村裏的電話斷斷續續地有二十個小時了,就是沒人接電話,縣裏馬上開三級幹部會,輪到村長級去的都是典型,再不去,鄉長就火了。德敖不得不放棄畫王的搬運工作,忙不迭地去承擔典型。臨行前,德敖沒忘了叮囑兒子,不許看電視,看壞了不能退換了,那嚴正的態度仿佛是外交部發言人。
最初,王木匠並不覺得這是多麼艱難的勞動,與昨天一般,不過是舉手之勞。事實上,王木匠錯誤地估計了形勢,德敖家的窗框已經是今非昔比,上下框仿佛被千斤頂給頂住了,他用斧背往窗框裏撐槐木杆時顯得格外的力不從心。幾經嚐試,畫王依然無法移出窗戶。德敖媳婦有意地嘟囔著:
“買一回電視,買個壞的。”
德敖的兒子誠實地解釋道:
“沒壞。”
“你知道個屁,沒壞你爹為啥往回送?”德敖媳婦瞪著兒子說。
王木匠抹了把汗水,很疲倦又很無能為力地說:
“我老了,不中用了。”
“哪能呢,這電視還是你昨天弄進來的。”德敖媳婦不悅地說。
王木匠舉起沾滿血痕的手指,很傷感地說:
“昨天我沒受傷。”王木匠說罷,不顧德敖媳婦以及那個司機的挽留,懨懨地收拾工具,很遺憾地走出了院子。
德敖媳婦看了眼王木匠的背影,恨恨地說:
“你老了有不老的,找別人去。”
事情就是在德敖媳婦乘著那輛卡車尋找一個好木匠的時候出現了不可收拾的變化。德敖的兒子陷入昨天電視劇的情節裏不能自拔,他非常非常想證實昨天他對那個生產隊長的看法,他始終認為生產隊長不是個好人。現在,眼見得畫王另擇他主,他實在是於心不甘,趁著爹媽不在,他要認真地看幾眼:
中景:小霞披著和她的臉一樣美麗的雲霞行走在遠離村落的小路上。小霞挑著一擔青草,一顫一顫地走下。鏡頭跟搖,鏡頭裏模糊出現小霞墊在肩頭的記工本。鏡頭推近,小霞的汗水滴落在記工本上。畫外音:小霞不再是生產隊裏的記工員了,她和普通的社員一樣割綠草積肥,生產隊長失去了對小霞苦苦追求的耐心,他要讓小霞吃盡苦頭。鏡頭拉開,大全,俯攝,生產隊長被拉入畫。生產隊長蹲在溝畔一旁,狠命吸煙,等待著遙遙而來的小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