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敖的兒子並不知曉等在溝畔旁的生產隊長就是二十年前自己的親爹,他津津有味地繼續觀看著。村裏有人在路過德敖家大門口時,也看到了屋裏寬敞的大屏幕上行雲流水似的走動著繽紛的色彩,於是,三三兩兩地進入了院中進入了屋裏,與德敖的兒子一起觀看著誘人的畫麵。畫王一如繼往地重溫著過去:
中景:小霞放下擔著的青草。小霞脫下白的確良汗衫,扇風取涼。小霞窈窕身形楚楚動人。小霞豐滿乳房若隱若現。鏡頭漸漸橫搖過去,搖出小霞,搖入德敖。鏡頭推近德敖。德敖眼睛癡癡不動地觀望。德敖手中香煙不知不覺落地。德敖的嘴張著,顯露出饞相。鏡頭切向小霞,小霞孤芳自賞地撫摸自己。鏡頭猛然推近,德敖突然闖入畫麵,撲向小霞。小霞驚叫。小霞與德敖一同倒出畫外。空鏡頭在驚叫聲中搖動著。驚叫聲止住時,有些虛化的鏡頭也止住搖擺。鏡頭推近野草地,鏡頭漸漸清晰。特寫:一朵清晰的喇叭花兒入畫。花色紅得鮮豔欲滴。花兒在風中瑟瑟發抖。鏡頭搖上拉開,幾片撕碎了的布條在風中滾動。德敖邊係褲帶邊洋洋得意地入畫。鏡頭跟搖,漸漸變小了的德敖走出畫麵。鏡頭靜止不動,一朵虛化而又鮮豔的喇叭花兒從右下角入畫。凋零下來的喇叭花兒被風吹著,在畫麵裏滾得很遠,很遠……
德敖沒等開完三級幹部會就回來了,進村的時候,村裏許多人正用一種很有內容的眼光看著他。一些與德敖有宿怨的人,得意洋洋地對他說:“村長,你家的電視可真精彩呀。”
德敖呆愣了一下,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峻,他顧不上與這種人理論,拔腿向家裏跑去。
德敖進入家門的時候,一切都晚了。兒子終於從別人的口中得知,那個強奸小霞的生產隊長正是他的親爹老子。這時他才明白爹為什麼這樣厭煩這台畫王彩電,爹不許他看電視的警告為什麼會是那般的嚴厲,原來是電視被小霞的鬼魂給附住了,揭發出了德敖鮮為人知的惡劣行徑。兒子知道自己闖下了塌天大禍,便不顧一切地逃出了家門。
媳婦回來時,已不見了兒子,電視正播放到年輕的德敖滿臉得意的笑容。媳婦顧不得自己丈夫年輕時的醜態,轉身奔跑出去,母牛喚犢似的呼喊著兒子的名字。剩下的內容有一些年齡的人都已經知曉了,看見德敖媳婦回家了,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人群便一哄而散。
電視的畫麵在一身素服的小霞吊死在她自己家那株棗樹下定格了,並且是久久地定住不肯切變。德敖進入空蕩蕩的家,便被這幅畫麵驚得目瞪口呆。
“你知道不?咱家的孩子是嬌生慣養著長大的,從來沒出過遠門。”德敖的媳婦在傍晚的時候才回來,她的頭發淩亂,嘴唇蒼白。她磨磨叨叨地問著德敖:
“你知道不?咱家孩子沒出過遠門。”
德敖幾十年的棱角被這一瞬間磨得絲毫不剩了,他懦懦地說:
“我知道。”
“這都是你做的孽呀。”
“我知道。”
“你們爺倆都是我的孽呀。”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快去找兒子。”
“我知道,我這就去。”
王木匠用了多半天的時間終於把小霞畫成了。偏晌的陽光照耀在白楊木板上,美麗而又親切的小霞活靈活現地浮在上麵。春旺就在這時候神采飛揚地走進了院裏,手腳不老實地耍了幾下不規範的軍體拳。王木匠把木板捧起來,追問著問春旺:
“像不像你老姑?”
“太像了,畫得一模一樣,老爹該改行當畫匠了。”春旺說。
王木匠洋洋自得地看著畫上的小霞,看著看著他覺得一貫拗著自己的兒子這麼奉承著說話有些不順當,就又問一句:
“你又沒見過你老姑,咋知道我畫的像不像?”
“誰說我沒見過?”
“放屁,你出生的時候,你老姑已經死了。”
“我剛才見過的我老姑。”
“放屁。”
“我騙你我是狗。”
“放屁。”
“爹,這是真的,全村人差不多都知道我老姑在德敖家的電視裏,就你不知道。”
“放屁。”
“爹,我唬你我天打五雷轟,村裏很多人都看到那電視了,不信你問別人。”
“別放屁,帶我認認去。”
“沒法去了,沒法去了,人都散了。”
王木匠重新坐穩了屁股,斜了一眼春旺:
“我說你放屁,你就是放屁。”
“我不跟你說了,你老糊塗了。”春旺扭頭進了屋。
“放屁。”王木匠的眼光追著春旺的屁股進入屋裏,嘴裏又罵一句。
夜晚又一次毫不客氣地來到了,黑暗不容商量地降臨在德敖富庶的院落。德敖家已是人去房空,可他家的電視依然如故地播放著,隻是內容有了本質的更改,屏幕上再也見不到極其真實又極令人恐怖的小霞上吊的鏡頭。那裏麵活動著德敖的一家人:
空鏡頭:滿天繁星閃爍。鏡頭搖下,德敖和他的媳婦入畫。鏡頭推近,德敖和他的媳婦匆忙奔跑。鏡頭跟移,德敖喊:“孩子,回來吧,爹不怪你。”媳婦喊:“孩子,回來吧,媽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