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頑固的電視(3)(2 / 3)

畫王電視不知疲倦地給德敖家空蕩蕩的房子播放著有關他們全家的故事,遺憾的是這麼賞心悅目的大屏幕居然沒有觀眾。電視裏的場景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切換:

中景:一個男人的剪影出現在公路一側的牆邊上。一束汽車的燈光直刺過來,映出了一張長成了大人狀的孩子臉。德敖的兒子伸手遮擋刺目的車燈。車過後,鏡頭推近,德敖的兒子蹲在牆角。德敖的兒子拾起小石子,狠狠地拋向公路上過往的車輛。畫外音:爹呀,你咋會是強奸犯呢,爹呀,你讓我沒臉見人了。

王木匠家的燈光柔和地照射下來,映著炕桌上擺放著的那塊白楊木板,美麗的小霞在燈光下栩栩如生地微笑著。王木匠呆呆地盯著木板上的小霞,蒼老幹癟而又靜止的臉像一幅木刻畫。現在,村裏的一些風言風語終於吹到了王木匠的耳中,疑惑在王木匠心中二十年的小霞死因真相大白了,德敖這個沒人味的牲畜強奸了小霞,小霞不堪羞辱,才選擇那株棗樹解脫了自己。王木匠此時此刻才懂得德敖家的窗框為啥會頑固地不肯被撐起,那是極力地挽留電視裏的小霞,人作孽連啞巴物都不讓呀。小霞是德敖給害死的,王木匠在心裏重複著這個千真萬確的結論,心裏暗自罵開了:這個畜牲,這個狗操的畜牲,前年選村長,我還畫過他一票呢。

接下來,王木匠又陷入到對春旺的怨恨之中:這個小犢子,他明知德敖害死了他老姑,臉上沒有一點兒仇恨,像是看別人家的事兒,真是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王木匠把畫有小霞的木板置放在炕桌上,自己尋鞋下地,從工具袋裏找出了那把斧子,在一塊凹陷了的磨石上用力地摩擦著。灰黃色的漿液從磨石上一道道流下來,像是變了色的血在磨石上黏稠地流淌。王木匠試了試斧子已經磨得鋒利的刃口,看了眼滯留在磨石上的漿液,仿佛看到了德敖流血的脖子。

“春旺,你過來。”王木匠喊兒子的時候,眼睛還留在寒光閃閃的斧刃上。他沒有聽見兒子的動靜,又補充一句:“春旺,你聾了。”

春旺懶洋洋地走過來,眼皮惺忪地瞅著爹,他說:

“爹,你的斧子夠快的了,還磨它幹啥?”

“幹啥?幹掉狗操的德敖。”

春旺打了個激靈,眼睛也不再惺忪,他說:

“爹,你別犯瘋了,你這個身體,拿著斧子也鬥不過德敖,別瞎耽誤工夫了。”

“誰說我去鬥他了,我養著兒子呢。”

春旺明白了,老爹是讓他去砍掉德敖,他往後退了幾步:

“爹,我不敢去。”

“怕啥,是他欠咱家的人命。”王木匠瞪大眼睛說。

“殺人償命的,我才二十歲。”

“誰讓你殺人了,別看他當村長,我兒子比他金貴,他欠了咱家的人命,總該還咱家點兒啥,你割下他一隻耳朵砍下一隻手指頭都行,別讓人覺得咱家好熊。”

“我不去。”

“你敢,血債要用血來還,你不讓他見血,我就讓你見血。”

王木匠毅然地將斧子向兒子遞去,嘴裏說:

“出了事,我替你蹲大獄,你要不去先砍了我。”

春旺軟軟地接過斧子,他撩下眼皮,瞅著爹,說:

“說好了,隻要耳朵或手指,不要命。”

“說話算數,你把德敖的一個耳朵或一隻手指拎家就行,咱拿它祭你老姑。”

春旺無可奈何地把斧子掖到褲腰帶上,轉身欲要鑽進黑夜裏。王木匠喊住兒子,往鍋裏添了一瓢水,從葫蘆頭裏摸出四個雞蛋,放入鍋裏,抓過幾把刨花塞進灶堂,撅起屁股,全心全意地吹燃了火。王木匠揉了下被煙熏出淚水的眼睛,無限心痛地對兒子說:

“吃幾個雞蛋吧,壯壯膽兒。”

曆經幾晝夜尋找之後,德敖和他的媳婦一道頹喪地回到家中,兒子仿佛不再是他倆的兒子,無論怎樣揪心地找,就是不肯出現在他倆的視線裏。幾日的工夫,德敖原本紅潤的臉已經灰禿禿地難看了,光亮的頭發已是枯燥,變成了黑白參半。夫妻倆相對著唉聲歎氣,德敖甚至想砸爛那個令他倒黴的畫王電視,媳婦勸慰他:

“算了算了,都過去了,反正就那點事兒,大夥都知道了,砸了也沒有用了。”

德敖家的燈光孤零零地照著,有氣無力得像死魚的眼睛,偌大一個豪華院落清冷淒淒。春旺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德敖家的門,德敖所恐懼與期待著的遭遇報複的一刻終於來到了。伴隨著春旺的腳步聲,德敖的心髒難以抑製地怦怦跳動。德敖從來沒有怕過人,現在,他卻極其害怕小霞家中的人來找他。

春旺麵無表情地走進了德敖的屋中,站立在門口,環視幾眼德敖家中的陳設,然後才把眼睛定在德敖的身上。春旺懶懶地從腰間抽出斧子,德敖立刻驚得跳了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春旺。春旺看了幾眼寒光閃閃的斧刃,將斧子置放在門口的炕沿下,自己向德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