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敖叔,你老了。”春旺一座小山似的站在德敖的麵前。
“老了,老了。”德敖歎口氣說。
“德敖叔,你咋老得這麼快,前幾天不還是好好的嗎?”春旺坐在炕沿上問。
“真快呀,人說老就老了。”德敖也坐在了炕沿上,樣子很拘謹。
“我爹也老了,木匠活兒都幹不動了。”
“真快呀,人說老就老了。”
“我爹老了,那天幫你幹活都沒幹動,害得你電視都搬不出去。”
“老了,老了,我也老了。”
“德敖叔,你家的電視可真大呀。”
“真大,真大。”
“德敖叔,打開讓我看看行嗎?”
“有毛病了,亂七八糟的。”
“有毛病就修唄。”
“搬不出去了,搬不出去了。”
“搬得出去的,我爹是沒力氣了。”
“你爹老了。”
“我沒老呀,我有力氣,我用斧子幾下就能把窗框撐開。”
“你年輕,你很有力氣。”
“德敖叔,我爹的斧子真快。”
“真快,木匠的斧子嘛。”
“我爹的斧子,砍啥啥開。”
“木匠的斧子嘛。”
“有一回一條野狗和我家的豬搶食,我爹就那麼一碰,就給碰出了腦漿。”
“木匠的斧子嘛。”
“德敖叔,我想看看電視有啥毛病。”
“亂七八糟的,沒有好節目,別看了。”
“不看就不看,咱爺倆好好聊聊。”
“聊聊。”
“德敖叔,村裏的閱覽室還空著呢。”
“空著呢,空著呢。”
“沒想用上嗎?”
“沒想,沒想。”
“借給我吧,我給村裏搞點兒文化生活。”
“借你?”
“德敖叔,我爹的斧子可真快。”
“……”
“把你家的畫王也借給我吧,給村裏搞點文化生活。”
“借你?”
“德敖叔,我爹的斧子可真快呀。”
“……”
長久沒有言語的德敖媳婦這時吱聲了。德敖媳婦的頭發稻草般幹枯與淩亂,沒有血色的臉擠出艱難的微笑,她說:
“春旺侄兒,我替你叔做主了,兩樣都借你,隻要別讓你叔嚇著就行了。”
春旺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說了句,哪能呢,那是我叔。說罷,就從炕沿下撿起斧子,找到槐木杆,輕鬆地撐開了德敖家的窗子,獨自一人將畫王移出了屋外。
春旺是將畫王挑出德敖家的院子的,就像當初小霞挑那擔青草。春旺將扁擔的另一頭係上一塊和畫王等重的大石頭,就很輕鬆地把畫王挑走了。德敖在結束春旺給他帶來的心驚肉跳之後,很麻木地送著春旺。春旺在黑暗中調皮地笑了下,他對德敖說:
“其實,我老姑太傻了,我要是我老姑才不上吊死呢,非得欺走我嬸嫁給你不可,她太傻了,她沒福。”
黑夜中的德敖忽然獲得了難得的輕鬆,他釋然了。
王木匠在看到春旺將畫王擔到自己家院落裏的時候,爆發出了暴跳如雷的怒罵:
“老子是讓你割下德敖的耳朵,剁下他的手指頭,給你老姑報仇雪恨,你把破電視抱家來幹啥?”
“咋是破電視呢,畫王啊,你不是想我老姑嘛,電視裏有。”
“老子不想看,老子畫出了你老姑,老子讓你去報仇,去割耳朵剁指頭。”
“耳朵指頭有啥用,又不能當錢花。”
“你……”王木匠在那一晚上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春旺的錄像廳開業那天,村長德敖和他的媳婦乘著那輛卡車回到了村裏。卡車鑽進了春旺硝煙彌漫的鞭炮之中,他看到德敖的兒子坐在駕駛室裏,臉像白紙一般沒有血色,德敖的媳婦滿臉灰塵地站在車鬥上,德敖在駕駛室裏扶著他有些傻呆呆的兒子。德敖在曆經磨難之後,終於在另一個縣城的醫院裏找到了他的兒子。那時,他的兒子已經因為車禍丟掉了一條腿。德敖兒子下車時,那一條空褲管隨風飄擺。
德敖在這一年的選舉中不可救藥地落選了,他現在已經是滿頭的白發了,他不常出屋,吃老本地過著比平常人強一些的日子,有時到街上走一走,卻像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兒了。
一天,德敖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春旺開的錄像廳前,沒精打采地聽著裏麵傳出來的激烈聲音。春旺從裏麵迎出來,把德敖攙進了黑暗的錄像廳裏。春旺的錄像廳是雇人管理的,縣城裏的保安公司業務量很大,這天他是抽空兒回來的。
畫王電視裏正在播放著一部異常激烈的美國槍戰片,屏幕上似乎從來沒有出現有關小霞的那段故事,德敖也就心平氣和地一直看到完。散場後,春旺說:
“德敖叔,反正你在家也是待著,明天幫我賣票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