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烏黑的黃金(1)(3 / 3)

老媽的嘴翕動了好幾次,才說出話來,她說,傻兒子,花啥錢,讓我死了,好清靜。

卷毛經常聽老媽這樣說話,便一如平時,涼了一杯開水,把藥片送進老媽的嘴裏,幫助老媽把藥咽下。這一次卷毛喂給老媽的是兩粒快克,矽肺病最怕的就是感冒,感冒一次病就會加重一次,老媽身體的狀況已經承受不起最輕的感冒了。每一次流感爆發,卷毛總是嚇得心驚肉跳,忙不迭地給老媽喂藥,預防感冒對老媽造成的致命打擊。

待到老媽把藥沉重地咽下,呼吸也恢複了一些順暢,他才對老媽說,我要當村長。

老媽的呼吸驟然停了下,眼睛睜得異乎尋常的圓,她久久地盯著兒子一眨不眨。過了好一會兒,老媽爆發出了一陣緊過一陣的咳嗽,咳得把胸腔都要炸開。卷毛忙給老媽撫胸捶背,老媽咳的時候,雙手死死地抓著枕頭,瘦若雞爪的手居然把枕頭裏的秕花給摳了出來。

這一陣咳嗽老媽持續了半個多時辰,接著又喘了好一陣兒,嚇得卷毛不敢再吱聲。老媽喝了一口水,才能說出話來。老媽說,我熬心血呢,沒幾天了,讓媽安心地死吧,咱不爭,爭不過人家,咱不能拿命去爭。

卷毛連忙答應著老媽,可他心底裏卻在強烈地說著,我會當上村長的,我會讓杜魯門吐出全部的髒錢,灰溜溜地滾出杜家溝。老媽明顯地表露出對卷毛的點頭並不放心,她的雙手牢牢地抓著卷毛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進兒子的肉裏,就連卷毛自己都不相信,老媽哪裏來的這麼大力氣。卷毛知道老媽每說一句話都要耗掉許多體力,隻好把想要說的話徹底地咽回去,對老媽發誓說,我不爭當村長,我去賺錢,娶媳婦,給你生孫子。

老媽這才鬆開手,眼睛裏那束火熱的光芒也就散落下去,她先是喘了一陣,接著又咳嗽了起來,咳得額頭青筋暴起。卷毛知道,老媽的嗓子裏又有了痰,就把輕飄飄的老媽抱進懷,一隻手輕輕地捶背,另一隻手去摳老媽嗓子裏的痰。老媽大張著嘴,直至卷毛將痰摳出,才拚命地吸了幾口氣,漸漸地安穩下來,像一隻疲倦的母雞一樣閉合上眼睛。卷毛看著老媽,眼淚又要往外流,媽這一身病全是為他做的。

這時的卷毛,眼裏漸漸浮出了從前那個健康的媽,那時候的媽和男人一樣,在盛夏的季節裏戴著安全帽穿著棉大衣坐著礦車直入三四百米深的礦井裏,為村裏的金礦鑿岩放炮,為的就是湊齊他每年一萬多元念高中的費用。三年下來,生生地被岩石的粉末嗆出了矽肺病,身體就垮了。雖然那一年卷毛以最優異的成績考取了收費最低廉的地質學院,卻因家境貧寒不得不放棄學業。

疲憊的老媽在卷毛的懷裏慢慢地睡著了,卷毛平穩地將老媽放在炕上,又蓋上了被子。望著老媽,卷毛的思維飛了出去,既然自己打定了主意當村長,就高低要當成,就像當初自己不去地質學院念書,寧可放棄自己,也要回來照顧老媽。盡管當時杜魯門假仁假義地去縣城裏的重點高中當著縣裏領導麵表示讚助一萬塊錢供卷毛上大學,卷毛還是拒絕了杜魯門的沽名釣譽,他說,你想真心幫我的話,就送我媽住院治療矽肺病,我上學的費用我自己勤工儉學賺得來。杜魯門不愧是杜魯門,當麵表示承擔母子二人的一切,並在縣城的電視台上露足了風頭,回來卻是一毛不拔。

這些都過去了,過去了的事情是沒法改變的,就像爹死了不能複生。卷毛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情會是困難重重,就像念書時那樣,越是難題越能激活他的智慧。再過一個多月就到村裏換屆選舉的日子,他必須瞞著老媽滿村子拉選票,時間緊張得就像當初的高考臨近,每一分鍾的惰性都會帶來失敗的可能。

老媽已經睡穩了,卷毛走出了自己低暗而又潮濕的家,從現在起他要拉到第一張至關重要的選票。

已是中午時分,太陽白花花地照耀在村裏幹燥的街巷上。卷毛走過每一個熟悉的大門,都會產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他吃不準這些曾對他稱讚不已的鄉親,能不能正視杜魯門的專權與自私,把珍貴的一票投給名字叫做杜元魁的卷毛。

卷毛放棄了對這些熟悉大門的叩拜,現在,他想起了一個人物,那人便是村裏輩分最高年齡最長的白毛老太爺。老太爺是村裏的權威,比村長還要有分量,隻要老太爺能吱一聲,很多人家是不敢也不能把票投給別人。想到這裏,卷毛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