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燕太子寶,行至幽州,所乘車軸,無故自斷,術士勒安極言不祥,勸寶還軍,寶不肯從。至是安複白寶道:“天時不利,咎征已集,急速還軍,尚可幸免!”寶仍然不聽。安退出告人道:“我輩並將委屍草野,不得生還了!”趙王麟部將慕輿皓,疑垂真死。密謀作亂,將就軍中奉麟為主,事泄被誅。寶因此忌麟,自思頓兵非計,遂焚船夜遁。時值初冬,天不甚寒,河冰未結,寶料魏兵必不能渡,未設斥堠。偏偏隔了一宵,河上朔風暴吼,天氣驟冷,河冰四合。魏王珪竟引兵渡河,挑選銳騎二萬餘名,亟追燕軍。
燕軍還屯參合陂,突有大風裹著黑氣,狀若堤防,或高或下,從後過來,覆壓軍上。沙門支曇猛,知為凶象,急向寶進言道:“風氣暴迅,魏兵將至,請遣兵抵禦為要!”寶以為去敵已遠,盡可無慮,但從鼻中嗤了一聲,餘不複言。曇猛固請不已,慕容麟在旁發怒道:“如殿下神武過人,擁兵甚眾,自足威行沙漠,索虜怎敢遠來?今曇猛無端絮聒,搖惑眾心,按律當斬!”曇猛泣語道:“秦王苻堅驅動百萬雄師,南下侵晉,一敗塗地,正由恃眾輕敵,不信天道所致。今天象已經告警,還斥曇猛多言,曇猛死亦何恨,隻可惜許多將士哩!”寶雖不欲殺曇猛,但總未肯盡信。還是範陽王德謂:“寧可預防,毋貽後悔。”寶乃遣麟率眾三萬,作為殿軍,借防不測。既從德言,何不即使德斷後,乃仍委麟充任,總之,麟寶各有忮心。麟之譽寶實欲敗寶,寶之遣麟即欲害麟,營私如此,怎得不敗!麟雖依令斷後,總道魏兵不致來追,但縱騎遊獵,不肯設備。
俄而黃霧四塞,日月無光,寶遣偵騎還詗魏兵,偵騎隻行了十餘裏,即解鞍臥著,魏兵晝夜兼行,到了參合陂西偏,燕軍尚未察覺。靳安又白寶道:“今日西北風甚勁,定是追兵將至的應兆,宜飭兵士倍道速歸;否則定難免禍了!”寶尚以詰旦為期,是夜還安宿營中。至次日天明,晨曦已上,方擬飭軍啟行,哪知山上已鼓角亂鳴,震動天地。開營仰望,見魏兵正從山腰下來,好似泰山壓卵一般。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得燕軍個個股栗,各思逃生。再加寶平日在營,不善拊循,毫無紀律,倉猝遇敵,哪個肯為寶效死,一聲嘩噪,都棄營飛奔。魏兵從上臨下,正如風掃殘葉,所過皆靡。燕軍急不擇路,統向澗中亂走。澗中雖有堅冰,到了人馬騰踔的時候,或被滑倒,或致踏碎,不是壓死,就是溺死,遲一步的,即被魏兵殺死。及逾澗後,死傷已達萬人;再經魏拓跋遵率兵衝出,截住去路,燕軍四五萬人,都恨寶不用良言,致陷絕地,索性投戈拋甲,斂手就擒。隻有數千將佐,保住太子寶等,殺開一條血路,踉蹌走脫。陳留王慕容紹被殺,魯陽王倭奴,桂陰王道成,濟陰公尹國等,及文武將吏數百人被擒,還有太子寶寵妻,及東宮侍女,出兵打仗,何必挈此妻小?寶之淫昏,可見一斑!以及兵甲輜重,軍糧資財,一古腦兒被魏掠去。
魏王珪但欲揀留數人,餘皆赦還。偏有一人出阻道:“不可,不可!”珪看將過去,乃是中部大人王建。便問他有何評議,建抵掌高談,強說出一番大道理來,遂令被擒的燕軍,都做了異域的鬼奴。小子有詩歎道:
大德由來是好生,如何入帳敢相爭;
片言斷送多人命,慘比長平趙卒坑。
欲知王建如何說法,待至下回聲明。
本回敘後燕戰事,一勝一負,恍若有特別之報應,寓乎其間。慕容垂之頓兵不進,拓跋珪之避敵遠徙也。慕容垂之分道攻永,拓跋珪之分軍蹙寶也。慕容垂善於誘敵,而拓跋珪適似之。垂能滅人國,覆人師,方自詡為囊底智術,運用無窮,而不意其子之不能肖父,竟為拓跋珪所賺,參合之敗,全軍覆沒,父若虎而子若豚犬,何相反之若是其甚也!意者由父不修德,但務騁智,天道惡盈,乃有此極端之報複歟?靳安支曇猛輩,雖極口苦諫,寧能挽天道於無形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