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二十一年秋月,新涼初至,餘暑未消,孝武帝尚在清暑殿中,與張貴人飲酒作樂,徹夜流連,不但外人罕得進見,就是六宮嬪禦,也好似咫尺天涯,無從望幸。不過請安故例,總須照行,有時孝武帝醉臥不起,連日在床,後宮妾媵,不免生疑,還道孝武帝有什麼疾病,格外要去問省,獻示殷勤。張貴人恃寵生驕,因驕成妒,看那同列嬌娃,簡直是眼中釘一般,恨不得一一驅逐,單剩自己一人,陪著君王,終身享福。描摹得透。有幾個伶牙利齒的妃嬪,窺透醋意,免不得冷嘲熱諷,語語可憎。張貴人憤無可泄,已是滿懷不平。
時光易過,轉瞬秋殘,清暑殿內,鑾駕尚留,一夕與張貴人共飲,張貴人心中不快,勉強伺候,虛與綢繆。孝武帝飲了數大觥,睜著一雙醉眼,注視花容,似覺與前少異,默忖多時,猜不出她何故惹惱,問及安否,她又說是無恙。孝武帝所愛唯酒,以為酒入歡腸,百感俱消,因此顧令侍女,使與張貴人接連斟酒,勸她多飲數杯。張貴人酒量平常,更因懷恨在心,越不願飲,第一二杯還是耐著性子,勉強告幹,到了第三四杯,實是飲不下了。孝武帝還要苦勸。張貴人隻說從緩。孝武帝恐她不飲,先自狂喝,接連數大觥下咽,又使斟了一大觥,舉酒示張貴人道:“卿應陪我一杯!”說著,又是一口吸盡。死在眼前,樂得痛快。張貴人拗他不過,隻得飲了少許。孝武帝不禁生忿,迫令盡飲,再囑侍女與她斟滿,說她故意違命,須罰飲三杯。本想替她解愁,誰知適令增恨!張貴人到此,竟忍耐不住,先將侍女出氣,責她斟得太滿,繼且顧語孝武帝道:“陛下亦應節飲,若常醉不醒,又要令妾加罪了!”孝武帝聽了加罪二字,誤會微意,便瞋目道:“朕不罪卿,誰敢罪卿,唯卿今日違令不飲,朕卻要將卿議罪!”張貴人驀然起座道:“妾偏不飲,看陛下如何罪妾?”孝武帝亦起身冷笑道:“汝不必多嘴,計汝年已將三十,亦當廢黜了!朕目中盡多佳麗,比汝年輕貌美,難道定靠汝一人麼?”說到末句,那頭目忽然眩暈,喉間容不住酒肴,竟對張貴人噴將過去,把張貴人玉貌雲裳,吐得滿身肮髒。侍女等看不過去,急走至禦前,將孝武帝扶入禦榻,服侍睡下。孝武帝頭一倚枕,便昏昏的睡著了。
唯張貴人得寵以來,從沒有經過這般責罰,此次忽遭斥辱,哪裏禁受得起,鳳目中墜了無數淚珠兒。轉念一想,柳眉雙豎,索性將淚珠收起,殺心動了。使侍女撤去殘肴,自己洗過了臉,換過了衣,收拾得幹幹淨淨。又躊躇了半晌,竟打定主意,召入心腹侍婢,附耳密囑數語。侍婢卻有難色,張貴人大怒道:“汝若不肯依我,便叫你一刀兩段!”侍婢無奈,隻好依著閨令,趨就禦榻,用被蒙住孝武帝麵目,更將重物移壓孝武帝身上,使他不得動彈。可憐孝武帝無從吐氣,活活悶死!過了一時,揭被啟視,已是目瞪舌伸,毫無氣息了。看官記著!這孝武帝笑責張貴人,明明是酒後一句戲言,張貴人伴駕有年,難道不知孝武帝心性?不過因華色將衰,正慮被人奪寵,聽了孝武帝戲語,不由的觸動心骨,竟與孝武帝勢不兩立,遂惡狠狠的下了毒手,結果了孝武帝的性命。總計孝武帝在位二十四年,改元兩次,享年隻三十有五。小子有詩歎道:
恩深忽爾變仇深,放膽行凶不自禁;
莫怪古今留俚語,世間最毒婦人心!
張貴人弑了孝武帝,更想出一法,瞞騙別人。究竟如何用謀,待看下回分曉。
桓玄一粗鄙小人耳,智識遠不逮莽懿,即乃父桓溫,猶未克肖,微才如王忱,且能以談笑折服之,固不待謝安石也。殷仲堪懦弱無能,縱之出柙,至玄執槊相向,益複畏之如虎,莫展一籌。孝武帝欲借之以製道子,庸詎知其更縱一患耶?王雅謂其必為亂階,何見之明而詞之悚也。但孝武不能測一張貴人,安能知一殷仲堪,床闥之間,危機伏焉,環珮之側,死象寓焉。經作者演寫出來,尤覺得酒食之禍,甚於戈矛。褒妲之亡殷周,猶為間接,而張貴人竟直接弑君,甚矣!女色之不可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