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接受那些王孫公子對她贈金買笑是情非得已,那麼接受他的感情與恩賜則是滿懷欣喜。還記得落入風塵之前,當她還是個小姑娘時,所看到的青樓之外的天空。晴空如洗,碧如明鏡;天路朗闊,霞光萬裏。還能回到那個時候吧,還會回到那個時候嗎?還能,還會!這是因為,她有了他。有女同車,將翱將翔。試想有朝一日,能夠與他同車共載,駛入丹霄深處,那是何等稱心,何等快意!
“他會帶我走的,他會帶我走的。”她對此深信不疑。她很慶幸,是由他而不是由別人來決定她的愛情,來改變她的命運。誰說煙花女子就不能擁有一顆最純淨、最專一的心?這顆心與千萬個世間女兒一樣,鍾情又堅定,其所渴求者,亦隻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帶我走吧,帶我遠走高飛,永遠離開這裏。帶我走吧,總有一片天空能容納一對相愛的夫妻。偕我歸去,讓我成為一個全新的自我;偕我歸去,讓我將過去徹底埋葬,不再看到也不再想起那些朝三暮四的煙花伴侶。”
她有沒有達成願望呢?對於風塵之人,“真從良”簡直難於上青天。固然,花魁娘子成功地嫁給了賣油郎,但風塵中更多的傳奇卻以悲劇收梢。一個人若是讀過《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讀過《胭脂扣》,讀過《茶花女》,也許就不會抱有那麼樂觀的想法了。杜十娘被自己深愛的李甲無情出賣,如花獨赴九泉、十二少丟下她苟活人間,而瑪格麗特與阿爾芒縱然情深不移,在世俗與命運的圍攻下,仍不得不生離死別。情天不結善果,光明隻如曇花一現。
花魁娘子嫻於應酬,頗有積蓄。當其從良時,憑著私下的積蓄,幾乎可以輕而易舉地為自己贖身。而這位《迷仙引》的姑娘似乎“資曆”尚淺,積蓄無多,單從“已受君恩顧,好與花為主”之句,不難看出對於她所心儀之人,她所寄托的期望除了情感之外也有經濟的因素,要脫離娼門,她必須借助對方的力量。以此看來,她應當有著比花魁娘子更為強烈的依賴性。而她的希望一旦落空,其所帶來的打擊則不堪設想。不堪設想卻不得不想。假如她所托非人呢?畢竟,她年紀太輕、經驗不足,而戀愛中的姑娘都是盲目的,就連久曆情場的杜十娘尚且看走了眼,將卑怯懦弱的李甲錯選為終身之伴,才過笄年的她,其識人之明竟會勝於十娘?又或者,她沒有看錯人,可那個人想要勇敢地愛她,想要光明正大地帶她遠走高飛,能夠毫無阻礙地辦到嗎?這一次,世俗的壓力可會對她網開一麵?這一次,命運殘酷的手掌可會將她輕輕放過?
“萬裏丹霄,何妨攜手同歸去。”這恐怕又是一場鏡花水月的美夢吧,又是一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青樓女子。即使她想埋葬過去,想與她的煙花生涯和煙花伴侶訣別。但過去真能入土為安嗎?即使她能忘掉,他與世人又能否像她一樣地忘掉並不再計較?
通常之下,這樣的愛情應當是像《敦煌曲子詞》中的那首《拋球樂》,以深自痛悔告終:
珠淚紛紛濕綺羅,
少年公子負恩多。
當初姊姊分明道,
莫把真心過與他。
子細思量著,淡薄知聞解好麼?
很久以後,或許她還記得那一幕。華堂錦席之上,王孫濟濟、公子滿堂,她雖等閑一笑,卻無所屬意。但忽然之間,仿佛是來自天意,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彼此脈脈相視,心魂暗通。“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如今看來,她竟從未看清過他。原來,他也有多種麵目,而那時的她,隻看到了她想看到、她願意看到的那一種。說到底,他也是那許許多多王孫公子中的一個呀,不然又怎得到此與她相見?拒絕了那麼多的王孫公子,偏偏對他另眼相待。這樣的錯誤,一生中也許隻會犯一次。而這樣的錯誤一旦犯下,便足以傷心斷腸、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