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璣置懷袖,似見千嬌麵(2 / 3)

電郵有如快餐速食,而手書則是細煲慢燉,其烹製功夫不同,我們從中品出的滋味也自是不同。也許有人會說,我就是喜歡速食,因為它痛快又隨意,至於那些衣必正冠、拘謹而又冗長的正餐,我覺得大可廢棄。真是這樣嗎?如果你每日每餐都速戰速決,你還會這樣想?你會不會也想調整一下生活的節奏,改換一下口味與環境?因為你開始意識到,太多的健步如飛會令人心累,生活中也需要淺斟緩酌的時刻。

“故人千裏寄書來。快些開,慢些開,不知書中安否費疑猜。”這樣的意境似乎隻有手書才能營造出來。因為隻有在盛行手書的時代,才有真正的等待,才有那些如同謎語般富於懸疑色彩的猜測,令人憂喜交集、激蕩沉醉。有時候,唾手可得的事物反倒失去了吸引力。“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誰人不知老杜的這句名言?但家書若是換作了瞬息可達的電郵,它在老杜的心中還能價值萬金嗎?

我愛宋清如,風流天下聞;紅顏不愛酒,秀頰易生氛。冷雨孤山路,淒風蘇小墳;香車安可即,徒此挹清芬。我愛宋清如,詩名天下聞;無心談戀愛,埋首寫論文。夜怕賊來又,曉嫌信到頻;憐餘魂夢阻,旦暮仰孤芳。我愛宋清如,溫柔我獨雲;三生應存約,一笑憶前盟。莫道緣逢偶,信到夢有痕;寸心懷夙好,常藝瓣香芬。

昨夜一夜我都在聽著雨聲中度過。要是我們兩人一同在雨聲裏做夢,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聲裏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以上兩段文字,是民國翻譯大師朱生豪先生寫給愛妻宋清如的情書。這樣情意綿綿、文采飛揚的書信是手書魅力最好的佐證。他所傾吐的那些真誠熾烈的情愫還能找到比手書更為優美鮮活的載體嗎?倘若這樣的書信以電郵寫成,我們還能有緣窺見一代大師的心靈秘密嗎?

而在古代,由於大多數的女子鮮有接受教育,她們即使收到書信,既不能讀,也不會寫,就隻能請人讀信並代筆回書。胸中縱有萬千情意,當著代筆之人又怎能傾訴自如呢?這樣一來,代筆者便很難盡得其情,回書往往會流於枯淡,這對給她們寫信的那個男子來說,則不免感到遺憾。若是遺憾加上失望,時間一長,也許就會出現《古詩十九首·孟冬寒氣至》中的情形。女主人公對夫君的書信“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可夫君的來信卻總也盼不到了。

這樣看來,讀寫一事還真是非常重要。古代的女子若有讀寫技能,則她的命運又自與眾不同。比如明代的柳如是,曾以一篇語驚四座的《男洛神賦》令她心目中的男神陳子龍大為傾倒,才子佳人自此展開了一段羨煞眾生的蜜月:

獨起憑欄對曉風,

滿溪春水小橋東。

始知昨夜紅樓夢,

身在桃花萬樹中。

盡管陳子龍後來在家庭的壓力下不得不與柳如是分手,但柳如是還是憑著其出塵拔俗的文才與膽識,令另一位追求者——名重一時的江南文宗錢謙益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以正室之禮聘娶。文字不但令柳如是揚眉吐氣,且改寫了她的一生。

本詞中的女主人公亦是一位文采了得的才女。詞人稱其為“美瑤卿”,她天生麗質,其容顏儀態,可用李白的詩句來加以形容: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這位姑娘不但容光照人,且極擅文墨,無論小詩還是長簡,都寫得別有韻味。因此每次收到她的書信,既是驚喜,也是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