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唱孤鳳怨,新聲動少年(2 / 2)

可恨一簾之阻,讓他始終不能看清她的眉目神情,隻能費盡思想。四座之人似乎對此毫無察覺。對那些人來說,有歌無歌都是一樣,此歌彼歌也都沒有分別。簾幕後的歌女,隻是宴會的一個點綴而已。人人觥籌交錯、醉笑顏酡,隻有他滴酒不沾,無心飲宴。也許,他是這個宴會上唯一一個聽歌顧曲之人,而別的人,其實一字一句都未聽進去。醉裏且貪歡笑,但這歡笑,卻與羅幕之後的牙板與清歌全無關係。牙板漸急,音階忽然拔高,如宿鳥驚飛,又如異峰突起,竟將梁柱上的塵灰紛紛震落,落入琉璃盞中。惹得那班酒徒皺眉抱怨:“這是怎麼回事?塵灰竟會無風自落,汙了這杯好酒,真是掃興!”沒人意識到,“梁塵暗落琉璃盞”是因為歌聲高妙、穿透力極強,連梁塵也為其感動,因其墜落,可在座之人卻不以為意,他們所要做的,無非是換盞重飲,繼續行樂。

但那歌聲分明不是歡樂之聲。在他聽來,那是梧桐樹上失伴孤鳳所發出的詠唱,淒切、哀婉,但卻不失鳳凰的孤傲與氣節,而非人間凡鳥的乞憐邀寵、無病呻吟。《詩經》有雲:“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挺拔的梧桐立於高岡,隻有這樣的地點、這樣的方位,才能吸引住心高氣傲的鳳凰。鳳凰從不懂得媚俗,鳳歌從來曲高和寡。這隻失伴獨飛的孤鳳,聲音越來越高,逼近蒼穹,直唱得片片流雲凝滯不動,唯恐錯過了它的每一聲歎息、每一個音節。

除了天上的流雲,在人間,在這酒氣氤氳、目迷五色的宴席上,還有一個人,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卻一心一意地沉浸於桐樹鳳歌,如癡如醉,忽而淚流滿麵。他的失態終於被人們發覺了。

“這個少年是何方人氏啊,怎會哭成了這樣?是不是飲多了酒,玉山將倒,也是難得一見的風景。”

“少年人怕是勾起了什麼傷心事吧?他一直坐在我的身邊,沒見他飲過什麼酒,我還當他酒量不勝蕉葉呢。玉山將倒,想是另有緣故。”

人們對他又產生了新的興趣,交頭接耳地猜個不停。

“你家在哪裏?”

“要不要送你回去?”

他們不合時宜的關切令他難以忍受,連連搖頭,倉促起身,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退席而去。但在離去之前,他的目光卻向著簾內的身影投下深深的、最後的一瞥。

她的心聲即是他的心聲。他為她而泣,是為知音而泣。然而,可能終其一生,她都不會知道,在僅僅與她一簾之隔的地方,曾經有過那樣一個少年,被她的歌聲深深打動,並以未能親睹她的芳容、未能與她結識而深以為憾。

“那一夜,因為你的歌聲,我或許愛上了你。可我不知道你是誰,你也不知道在這世上,有我這個人的存在。”年輕的心感傷著他的不幸,但這也是她的不幸嗎?知音不得相見,在那樣的年代、那樣的人生背景之下,究竟是不幸,還是幸運?

說段題外話吧,李斯特與肖邦的一段佳話。那是一個音樂之夜,李斯特的鋼琴獨奏被燈光熄滅所打斷。而在場的人們並未慌亂,仍舊饒有興味地在黑暗中聽完了演奏。當燈光再次點亮時,李斯特已奏完最後一曲。全場掌聲雷動,為李斯特的妙曲新聲激動不已。然而從演奏席上站起來謝幕的,卻並不是李斯特本人,而是年輕的鋼琴家肖邦。原來,成名已久的李斯特為了將樂壇新星肖邦引薦給世人,故意在演奏時熄燈讓肖邦取代自己登場,而肖邦果然不負所望、一鳴驚人。可以想見,在燈燭輝煌的幕布下,有著少女般秀雅容顏的肖邦向著眾人微笑致意時,人們會是何等震撼、何等驚喜。

垂簾之後的麵容真的如他想象中的那樣美麗嗎?會不會像肖邦征服世人一樣,在掀起簾幕的那一刻,她的歌與她的人合為一體,又一次地令他潸然淚下?但這一次,是喜極而泣的淚,是夢想成真的淚。

還能遇上那個如綠萼般寂寞、雪蓮般幽香、鳳歌般難求的姑娘嗎?他策馬而去,在這個月色如霜的夜晚,回首之處,樓台明滅而垂簾未卷。